树梢上动了动，鼎灰从绿叶丛里跳下来，“卫公子多礼了，世子今日去了蕴星楼，是有三殿下做东，回来怕是还要晚些。”
卫衔雪目光垂下来，他似乎怔了片刻，随后才慢慢地朝鼎灰回了个“是……”
“公子……”鼎灰方才想说点什么，就见卫衔雪已经顾自地转身了，他藏在嘴里的话顿了顿，“卫公子可是有什么事想要同世子商议？”
有什么事……卫衔雪脚步停顿，他背对着人就已经摇了摇头，“我……”
踌躇不决的样子显得有些可笑，卫衔雪没转身，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只是问问。”
世子……今日也在应酬。
卫衔雪面上的可笑被他藏进心里，他偷偷想了想：江世子近来的应酬好似是太多了。
卫衔雪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他了。
自从被江褚寒带进侯府，卫衔雪知晓自己身上的枷锁，侯府的大门拦住了他的去路，卫衔雪只需同自己简单说道一番，就能顺其自然地将其中拦阻的意思除去，往后就只剩了一点保全和关照的意思。
当日喝酒之后的事卫衔雪不记得了，但心底里的那点感激他是放在心上的，就当是为了报恩吧，他试着去猜江褚寒喜欢什么，做他喜欢吃的点心，想让他开心，也看了些他喜欢的……书卷。
随后，奇怪的心思开始在心底发芽，卫衔雪漂泊无依，如今站在侯府的屋檐下，他把那点感激放在明面上，还有一些不敢拿出来的情谊被他深藏于心。
——卫衔雪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江褚寒了。
在大梁的这些年过得无趣，甚至算得上煎熬，卫衔雪哪里敢喜欢点什么，但忽然有人救他于危难，又像前几日那样对他笑……久经风霜的心里就开始松动了。
可他知道江褚寒是什么人，侯府世子的名声他早就听闻过了，一开始被带进侯府，他就听过别人的说法，自己不过是个世子一时兴起的乐子，所以这些时日……江褚寒也没怎么再来看过他了。
这一刻卫衔雪觉得自己有些像是深闺里的怨妇，这般的形容他从前断然不会往自己身上添上来，可他走出屋檐去问鼎灰世子行踪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是真的有些想他了。
但想他这样的话卫衔雪又说不出口，他只好走进屋檐里，有些多余地将架上的书搬下来，又重新一本本垒上去。
天色很快黑起来，侯府的下人倒是从不怠慢他，按着时辰给他送了晚膳过来，卫衔雪把袖子放下来，客气地让人把饭菜搁下了。
府里一日三餐实在太过匀称规律，卫衔雪还没习惯过上娇贵的日子，这个时辰居然还不饿，但他总不好搁着浪费，磨蹭了许久还是拿起筷子吃了些，随后似乎是鬼使神差，卫衔雪居然把手放在了酒壶上——按例送来的酒他通常是不动的。
反正只有他一个人……喝两口也……
“咳咳咳……”卫衔雪尝了一口，那点酒精立刻从他嘴里窜到了脑子里，仿佛直接就把他今日的踌躇妄念一下全冲醒了，他立刻把杯子放下了。
难喝……卫衔雪觉得自己像是疯了，被逼着喝酒难道还不够吗？他怎么能……
可“哐”地一声来得突然，卫衔雪手没放稳，那杯子搁在桌角，晃一下马上往地上摔了下去，瓷片七零八碎地乱了一地，他懊恼地低了头去捡，门口居然一道“嘎吱”又响了一声。
一个脚步停在门口，扫过屋里的视线有些不大聚焦，似乎是因为天黑了屋里还没点上烛火。
卫衔雪低头也觉得太黑了，又被门口的动静惊了一下，低头下去捡碎瓷片的动作便戛然而止，跟着又赶紧抬头，可这一下脑子一抬，“砰”的一声整个脑子都嗡了一下。
“嘶……好疼。”卫衔雪抬头的时候结实地往桌角撞了上去，疼得他脑子几乎都停了，可跟着那门口的人似乎也怔了下，跟着他一道“嘶”了声。
“……”卫衔雪一边疼得脑子迷糊，一边居然耳尖地听出来了江褚寒的声音。
江褚寒停在门口，似乎对这场景始料未及，他都没工夫想卫衔雪怎么会拿酒杯摔杯子，只听他这一声的动静就知道是多疼了。
“世，世子……”卫衔雪声音小得有些像蚊蝇，他一只手捂着头，留了点半遮面的动作瞧了瞧门口的人影，这一眼里好似忽然又把这一日起伏的心绪给激扬了起来，江褚寒他……
江褚寒却在门口没有进来，他今日赴宴，穿得一身华贵，站在门口有些隐约的月光下边，像在身上镀了银光。
江褚寒袖子下的手攥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卫衔雪身上凝了会儿，马上被他刻意地移开了，“你，你没事吧？”
卫衔雪耳边的声音有些发沉，但他心里浪涛涌动，没听出什么遮掩的意思，他只觉得有些尴尬，“我，我没事。”
“那好。”江褚寒沉声道：“东西让下人收拾就行了，你……”
江褚寒嘴边的话居然停下来了，他缓缓呼了口气，“我先……”
“世子……”卫衔雪马上察觉到他要离开的意思，许是那丁点的酒也能催出点醉意，他居然站起来道：“世子不留下来坐……”
“……”卫衔雪立刻又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尴尬得有些耳畔发热，结结巴巴地说：“送，送世子。”
这话音落下江褚寒动作一顿，他离去的背影又转过来，望着卫衔雪眯了眯眼。
卫衔雪攥住了桌角。
可江世子还是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人，夜色有些深了，即便脸上有什么情绪，这样隔着门也看不太清，他望着人心道：“他刚才到底在说什么啊？”
江褚寒一脑门官司似的，不像是赴宴回来，脸色难看得出奇，他扶了下门，望着卫衔雪的身影，眯起的眼里像是把人缩成了一道光影，他皱着眉心里骂道：“褚黎不会说的是实话吧？”
早知道就不去喝酒了，今日宴会的场面尚在耳后——“来来来褚寒这些时日不曾出来，今日可要同我等好好喝几杯。”
三殿下褚黎搂着他这个表兄的肩膀，递着酒杯往上一磕，“褚寒好久都不来找我，可是因为那个谁生了我的气？”
那个谁一听就知道是谁，江褚寒近来在府里待久了，外头传的闲话居然还能给他沾点浪子回头的边，这番倒反天罡的事可不像他的作为，给人三殿下都生起试探的心思了。
江褚寒接了酒，一连几日都少回侯府，也就好几日都没见过卫衔雪了。
今日……今日褚黎给他递了杯酒，嬉皮笑脸地等他喝了，随后一挥手，满屋子忽然混进了银铃般的嗔笑，随之几个翩跹的身影进了雅间，褚黎指着进来花枝招展的美人道：“试试吧寒世子？”
“……”江褚寒杯里的酒喝了，方才喝得囫囵吞枣似的，他没尝出几分酒里的味道，里头再有什么旖旎的滋味，也被屋子里突然涌进的胭脂味也掩盖过去了。
“殿下什么意思？”江褚寒眯眼瞧着。
“褚寒你就别指着那个没滋味的鹌鹑了。”褚黎一只手横过去把人指遍了，“这可是我亲自掌眼给你挑的，你今日都带回侯府，若是觉得不好，本殿下明日再给你找别的。”
“但你今日嘛……”褚黎的目光瞟了瞟酒杯。
江褚寒着实没想到褚黎会来这么一出，“殿下跟我开什么玩笑。”
“没有玩笑啊。”褚黎晃了晃酒杯，他笑着说：“不仅给你备了人，还备了酒，世子今夜……”
“褚黎你……”江褚寒按着桌子还没起身，那进来的美人朝着江褚寒便飘了过去，那脂粉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仿佛糊住了江世子的耳目。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烦躁。
褚黎似笑非笑，“这酒可是温香软玉的好酒，若非是褚寒，我还舍不得给旁人尝。”
听褚黎这么说，江褚寒心里升起些不好的猜测，三殿下这个人仿佛脑子缺点什么东西，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他方才说什么？这酒……
江褚寒沉声呼了口气，忽然挑起眼来望着褚黎，“你他妈犯什么混？”
“……”褚黎：“？”
三殿下怔了会儿，“褚寒你，你发什么疯？我好心……”
好心能把人往他府里塞？江褚寒也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一脸心烦意乱地扫了眼周围的胭脂女，几人身段轻盈，俏丽得如花似玉，可方才江世子吼了一句，周围都没人胆敢上前了。
其中场面尴尬了一瞬，一人往江褚寒身上倚了倚，柔声细语地喊：“世子……”
江褚寒一言不发，他忍了会儿，忽然抓着身侧一根轻纱就是一扯，那美人的披帛披得不牢，被这一用力便脚步不稳，惊慌地娇嗔了声，谁知道江褚寒站起来一转，把那轻纱往人身上不留情面地缠了上去，松手间轻轻扯过，那女子脚步一偏，立刻反向朝着三殿下的方向往下倒了。
江褚寒眼见着那女子落在了褚黎的怀里，“殿下自己好好快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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