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渡_听雨吞酒【完结】(13)

  谢春风笑容不变,但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法事,是因为水底那块石头——那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个机关。用朱砂写字的荷叶漂在水面上,是因为水底有一个简单的浮力装置:一个密封的陶罐,罐口用蜡封住,里面装着朱砂溶液。罐底压着一块石头,石头被移开,罐子浮上来,朱砂溶液从罐口的细孔渗出,在水面上形成字迹。

  这是最基础的机关术,玄机阁七岁学徒就会做。

  但问题就在这里——侯府的池塘底下,为什么会有玄机阁的机关?

  谢春风想起昨晚那排紫竹管,想起师父破庙里的令牌,想起裴不度手里那两枚玉佩。玄机阁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出现在侯府,像是有人刻意布置的。

  不,不是“像是”,是“就是”。

  有人在侯府布下了天罗地网,用玄机阁的机关术,制造出一桩桩“灵异事件”。

  这个人是谁?

  他想干什么?

  “谢大师。”裴不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春风回过神:“侯爷,怎么了?”

  “你还没回答本侯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出汗,到底是因为耗神,还是因为紧张?”

  谢春风张了张嘴,正要编个理由,裴不度的手忽然按在他后颈上。

  五根手指,不轻不重,刚好卡在他颈椎两侧的位置。

  谢春风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裴不度的手很大,掌心很热,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一个铁箍。他只要往后一缩,就会撞进对方怀里;往前一冲,对方的另一只手正搭在他肩上,随时能把他拽回来。

  “侯爷,”他干巴巴地说,“您这是...”

  “跑什么?”裴不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本侯不吃人。”

  谢春风咽了口唾沫。

  “贫道没跑。”

  “你退了半步。”

  “那是...站累了,换只脚。”

  裴不度的手没松,反而收紧了半寸。谢春风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压在自己后颈的皮肤上,力道不大,但存在感极强,强到他的心跳直接从八十飙到了一百二。

  “谢大师,”裴不度低头,声音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本侯问你一件事。”

  “您、您问。”

  “水底那个机关,是你拆的?”

  谢春风心里咯噔一声。

  他知道?

  不,他不可能知道。除非——他本来就知道水底有机关。

  “侯爷,什么机关?”谢春风装傻,“贫道用的是符水和糯米,道家正统——”

  “糯米?”裴不度打断他,“你用糯米打碎了水底的陶罐,罐里的朱砂溶液浮上来,字就消失了。本侯说得对吗?”

  谢春风不说话了。

  裴不度松开手,退后一步。

  谢春风立刻往前蹿了两步,拉开距离,转身,对上裴不度的目光。

  那人站在晨雾里,眉骨上的旧疤若隐若现,嘴角没有笑,眼睛里也没有。他就那么看着谢春风,像在看一个谜题。

  “本侯七岁之前住在这府里,”裴不度说,“这个池塘,本侯小时候掉进去过三次。水有多深,底下有什么,本侯比谁都清楚。”

  谢春风心跳如擂鼓。

  “水底那个陶罐,是本侯十岁那年放进去的。”

  谢春风愣住了。

  “你...你放的?”

  “嗯。”裴不度走到池塘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面,“那年本侯从北境回来,在府里住了一个月。无聊,就做了个小机关,放了些朱砂在罐子里,想着哪天吓吓赵铮。”

  谢春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

  裴不度做的?不是玄机阁的人做的?

  不对,裴不度怎么会做机关?玄机阁的机关术不传外人,除非——

  “侯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您跟谁学的机关术?”

  裴不度站起来,看着他。

  “你爹。”

  晨雾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池塘上,水面泛着金色的光。

  谢春风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说:他认识我爹,他跟我爹学过机关术,他是自己人。

  另一半在说:他是仇人的儿子,他爹参与了灭门案,他是敌人。

  两半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谢大师,”裴不度走过来,“你脸色不太好。”

  “贫道没事。”谢春风后退一步,“侯爷,法事做完了,贫道先回房休息。”

  “等一下。”

  裴不度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擦擦汗。”

  谢春风看着那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他没有接。

  “侯爷,贫道有袖子。”

  说完,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身后传来裴不度的声音:“谢春风。”

  他脚步一顿。

  “你爹教过本侯一个道理——越是害怕的人,越要笑着面对。”

  谢春风没回头。

  “本侯一直在笑。”裴不度说,“你呢?”

  谢春风攥紧了袖子里的银针,大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他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笑了吗?

  他每天都在笑。骗人的时候笑,数钱的时候笑,忽悠人的时候笑。但那些笑,没有一个是真的。

  从二十年前那场火开始,他就不会再真心地笑了。

  怀里那两枚玉佩贴着心口,一左一右,冰凉。

  他掏出那枚刻着“春风”的玉佩,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爹,”他喃喃,“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

  中午,谢春风没去书房吃饭。

  赵铮端着饭菜来敲门,他在里面说“不饿”。赵铮又敲了一次,他说“放着吧”。

  赵铮把饭菜放在门口,脚步声远去。

  谢春风躺到下午,太阳快落山了才起来。他推开门,饭菜已经凉了,他端进来,就着凉水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

  不是没胃口,是不想吃侯府的饭。

  不对,是不想吃裴不度的饭。

  他告诉自己:裴不度是仇人的儿子,就算他认识爹,就算他跟爹学过机关术,就算他保护我——那又怎样?他爹手上沾着玄机阁的血,这一点永远改变不了。

  谢春风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回屋整理东西。

  银针、罗盘、符纸、朱砂、铜钱、银票——他把所有家当从袖子里掏出来,在床上一字排开,清点了一遍。

  银票:三百五十两。

  银子:二十两。

  铜钱:十九文。

  总共三百七十两零十九文。

  够他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个小院子,安安静静过几年了。

  他把东西重新收拾好,塞回袖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裴不度站在廊下。

  手里端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侯爷,”谢春风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

  “赵铮说你没吃午饭。”裴不度把汤递过来,“红枣银耳,赵铮熬的。”

  谢春风看着那碗汤,没接。

  “侯爷,贫道不饿。”

  “你脸色很差。”

  “贫道本来就白。”

  “白得像鬼。”

  “...侯爷,您这是在夸贫道还是骂贫道?”

  裴不度没回答,把汤塞进他手里。

  “喝了。别浪费粮食。”

  谢春风端着汤,进退两难。

  喝吧,不想喝他的东西。不喝吧,这人在眼前站着,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压力太大。

  他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侯爷,”他抬头,“赵将军熬汤放这么多糖?”

  裴不度移开目光,看向花园里的银杏树。

  “本侯放的。多糖补气血。”

  谢春风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确实甜。

  他喝完了整碗汤,把空碗还给裴不度。

  “侯爷,贫道想跟您说件事。”

  “说。”

  “贫道想走。”

  裴不度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

  “走?”

  “嗯,”谢春风点头,“贫道想了想,觉得侯府不太适合贫道。您另请高明吧。”

  裴不度看着他,很久。

  “是因为今天上午的事?”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谢春风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贫道是个骗子。您知道,贫道也知道。您留一个骗子在府里,传出去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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