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失去了生气,像一尊精致漂亮的玩偶。
宫篁知道是为什么,他一点点看着谢岁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少,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灰蒙蒙的像是蒙尘了的珍珠。
他抱着他,却好像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散去。
宫篁有些失神,难道谢岁安真是天上的仙人,在凡间待够了就要离去了吗?
谢岁安的身体冰凉,宫篁捂了好久都不见暖意,他不禁更紧的抱住人,下巴蹭在他的脸颊肩颈处,眼底也黯淡下来。
“岁安,和朕说说话?”
怀里的人没有动静,甚至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宫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恐慌,他胳膊微微颤抖,低着头去找谢岁安的唇瓣。
胡乱的吻上谢岁安干燥柔软的唇瓣,感受到他的温度和湿软,宫篁心里才渐渐平息。
谢岁安睫毛颤了颤,被动地承受着宫篁的吻,呼吸微微急促,忍不住抓紧了宫篁的衣袖。
被亲的脑袋发晕,谢岁安眼里水雾朦胧,无力地歪倒在宫篁怀里,空茫地盯着不远处跳跃的烛火,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空荡荡的。
宫篁一直逼着自己忽视谢岁安的异常,谢岁安不说话,他就自己说话,谢岁安不爱动,他就带着他出门看风景,谢岁安随时随地想闭上眼睛,宫篁就故意闹他不让他睡。
但谢岁安还是一日日消沉下去,像枯萎了的花朵,再也回不了春。
谢岁安生病了。
身体冰凉,气息微弱,浑身冷得能结冰,就算寝宫内烧得宫人都流汗了,谢岁安依旧冰凉。
太医都来看过就是找不出病因,惊恐伏地面对着阴郁的皇帝。
最终找上了方慈,方慈怔怔地看了昏睡中的谢岁安良久,才转过脸看向宫篁。
宫篁面无表情,眼底隐隐泛着血丝,眼下乌青一片,可见他这段时日也并不好受,见方慈看向他,他哑声问道。
“如何?”
方慈轻轻握住了谢岁安的手,沉默了良久,才红着眼睛摇了摇头,他盯着谢岁安无知无觉的苍白脸庞,心脏痛到滴血。
宫篁像是忽然看不懂人的动作了一般,茫然地看着方慈,艰难地张开了嘴。
“……什么意思?”
沉默,还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宫篁罕见地发怒了,他不受控制地抓住了方慈的肩膀,眼底赤红,怒喝道。
“朕问你什么意思?!”
方慈慢慢抬起眼,语气尖锐又激烈,仿佛他面前的不是皇帝。
“这话应该问陛下又做了什么,能让一个心智有问题的人丧失了活下去的念想!”
宛如当头一棒,宫篁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平素里运筹帷幄、说一不二的帝王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的迷茫和无措。
“岁安心气几乎断绝,就算救得了他的身体,他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念想,早晚都会……”
方慈说不下去了,红着眼睛盯着宫篁,胸膛颤抖起伏,语气艰涩,他回身坐到了床边又握住了谢岁安冰凉的手,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暖热他。
宫篁傻傻地愣在原地许久,茫然地望着床榻上的人,这才惊觉,谢岁安单薄的可怜,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跑似的,一碰就散。
他踉跄着推开了方慈,自己跪在床边痴痴望着谢岁安,手想碰又不敢碰得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试探地将手放在了谢岁安的鼻尖。
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宫篁像被刺了一般收回了手,怔愣片刻他猛地转过身朝方慈怒声喝道。
“你救他啊!”
“你不是也喜欢他吗,你怎么不救他?!”
方慈丝毫不意外他能看出自己对谢岁安的感情,此时只冷冷地看着宫篁,双手握拳。
“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
“我救不了!”
“你怎么能救不了!你不是父皇破格录用的御医吗?你不是还给朕下了毒吗?你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救不了他!”
宫篁双手抓住方慈的衣襟,面容扭曲可怖,额上青筋暴露,浑身肌肉绷紧僵硬,哪有一个皇帝矜贵自傲的模样。
方慈冷眼看着宫篁发狂,眼里极尽嘲讽,语气平淡道。
“我救不了……”
“滚!滚!朕杀了你!来人!来人!”
“陛下杀了我也没用,是你害了他!他本可以无忧无虑生活下去,是你强行将他困在宫中,磨灭了他的生气!他最是喜欢热闹自由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你的笼中鸟!”
方慈被宫篁推到地上,他没有起来,眼底也盛满了火气,压着声音控诉着宫篁的恶行,讥讽道。
“是你害了他!他的痛苦都是由你带来的,你不配留在他身边!”
第187章 大结局 中
是自己害了他?
对啊,就是自己害了他。
自己明明察觉到了不对不是吗?
是他无视了谢岁安的异常和痛苦,固执地认为只要有自己陪着他,他早晚都会恢复原本的活力。
宫篁忽然泄了力,头晕目眩地扫视着周围,头痛到要裂开,他脚下像踩了棉花一样东倒西歪地走到了床边,无力的跪倒在地,额头抵在谢岁安冰凉的手上,压抑着哭腔哑着声音道。
“你一定有办法,朕求你了,你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朕做什么都行……”
温热的泪珠滚到了谢岁安的手上,转瞬也被浸成了冷的,他温暖不了谢岁安,也给予不了谢岁安想要的。
高大的帝王狼狈地跪倒在床前,卑微地祈求着有人能够救他的爱人,为此愿意牺牲一切。
方慈眼眸微闪,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宫篁身后,也低下声来。
“我会试试。”
……
方慈的医术很高明,在他的悉心治疗与照顾下,谢岁安身上的症状总算好了许多,体温也逐渐恢复到正常人的温度,不再冰凉刺骨,只是依旧不肯醒。
这几天,宫篁几乎是不眠不休地陪着谢岁安,早朝也不上了,奏折也不批了,魔怔一般抱着人,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谢岁安冰凉的身体。
谢岁安躺在床榻上,脸庞惨白到看不见一点血色,肌肤也透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一眼望去,全身都是白的。
真成了雪做的人了。
宫篁怔怔地想,侧躺在他身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他的鬓角划过,谢岁安又瘦了,脸上的骨骼都分明了不少。
原本还有肉的脸颊,此时清减下去,看起来不似之前的柔软乖巧,竟然多了些锋利的冷意。
但还是很漂亮。
宫篁将谢岁安揽进怀里,没有温度的唇瓣贴了贴谢岁安的发丝,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的情况仿佛反过来了,谢岁安身体渐渐恢复温热,宫篁倒是一点点冰冷下来,嘴唇颜色浅淡苍白,如同一个久病不愈的人。
到底要怎么做才愿意醒过来呢?
醒过来吧,好不好?
朕再也不会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如果你愿意醒来。
你要走……
朕也不拦你。
皇帝半月不上朝,朝堂早已乱了套,私下揣测是出了什么事。
不能是因为皇后吧?
若真是沉湎于情情爱爱中,那真是妖后误国了!
他们去求见皇帝却被拒之门外,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没办法,他们求到了太上皇那里,太上皇独钓寒江上,闻言没有说话,眼神悠远地望着结冰的湖,轻叹了口气。
“朕也拿他没办法啊。”
群臣急了,太上皇都没有办法他们就更没有办法了,可是朝堂不能没有皇帝啊,于是求着太上皇亲自去劝劝。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上皇到底是答应了,收拾收拾去找了德福。
德福也正苦恼,见了太上皇心中一突连忙下跪拜见,太上皇倒是不在意他的背叛了,随手叫他起来就朝他打探皇帝的消息。
“陛下,陛下守着皇后呢,皇后病重恐怕是……”
太上皇惊了,他虽然已经退位不理朝政,但也知晓这位皇后是谁,他犹记得那位单纯无辜的漂亮孩子。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那孩子命这么短。
他摇着头叹息,也知宫篁此刻心中苦痛,没有再去打扰他。
谢岁安久久不愿醒来,宫篁近乎疯魔,随时随地发脾气,阴郁偏执,昔日温和矜贵的太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实在令人唏嘘。
又一次摔了瓷碗,宫篁看着谢岁安唇边怎么也喂不进去的药汁,喉间一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下。
他抖着手给谢岁安掖了掖被子,快步出了寝宫,刚迈出门就“噗”地一声吐出了浓黑的血。
德福大惊,扬声要叫人,被宫篁抬手拦住。
宫篁冷静地抹去了唇边的血,手指习惯性摸了一下腰间的香囊,怔愣过后又松开,哑声道。
“去叫方慈过来。”
德福忧心退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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