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娘子有所不知,窦会长与我们说,你是在江上被水贼缠住,才晚了时日。”白如玉放下托腮的手,拱手回答。
这下连俞大娘子的脸色也阴下来了。
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一块儿去。
窦舟的那笔快钱是给西川支度副使刘僻的。
“俞大娘子,这些年去西川的生意多吗?尤其是窦舟那边的生意。”白如玉脑瓜转得快,急忙问道。
“有,窦舟之前接下了公西川进奏院才采办物资的活,想走漕运。我验货发现不对,供奉钱远超西川往年的额度,粮秣也不是用在边备,是行军的精粮。”俞大娘子说完,无奈地摇摇头,“我当场拒绝了。西川局势未定,进奏院的贡奉来路不明,我俞家漕运不沾这种说不清的脏事。”
幸好江南商会有俞大娘子这样的人在。
覃羽看向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钦佩,顺着话头说下去:“水路行不通,就只能走陆路。窦舟应该是凭着供奉院的关系,转了官方驿递。”
“现在麻烦的是,韦杲死了,他的心腹刘僻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白如玉担忧地叹息一声,若是朝廷无法安抚,恐怕又有战要打。
“一切只能等到回京城。”覃羽也深感忧愁,看京城的动向才明白这场战要不要打。
话音刚落,阿宗又急匆匆跑来,大喊道:“郎、郎君!贵人!贵人!”
李岁聿:“……”
俞大娘子怕欠了礼数,不禁纳闷:“竟不知御史船上还有贵人?”
覃羽性子直,说话不顾及场面,几乎是脱口而出: “俞大娘子这就不明白了,林御史金屋藏娇呢,连我们也见不着。”
李岁聿:“……”
阿宗帮忙回答:“那位是御史的友人,染了风癣,怕过了病气给别人,又嫌弃皮损不雅,不便示人,便一直住在二楼舱间。”
这个说辞是李岁聿和阿宗一块想的,只要船上有人问起,就这样说。因为白如玉当时在宴上,他们不能保证白如玉记没记住“影四”的脸,更不能冒险让林让尘在船上抛头露面。
这套说辞最为稳妥。
覃羽顿时脸色臊红,挠挠头道:“属下愚笨,不识几个大字,全是胡诌,御史见谅。”
俞大娘子见状,笑着解围:“覃小弟,你回京可要多读读书了,不然又要闹笑话!”
所幸“林御史”面无表情,看起来没有生气。
李岁聿只是朝他们点点头,反身往二楼舱间走。林让尘这次叫他,应该是听到了他们方才的谈话,有了新的思路。
而此时,覃羽口中的“娇”则在二楼舱间满脸愁容。
“你们江湖天机院何时能断完事?”
闻言,李岁聿陷入沉思。天机阁断事要半个月,待断完事,重组商会也要不少时日,他们主心骨窦舟已经被迫辞位,还剩下窦舟旧党要时间清算。
“约莫秋末。”
林让尘忽然反问道:“你觉得,朝廷会不会打?”
李岁聿怔住,没想到林让尘会问他朝廷的事,他一阵无语。
可能真是下了江南,身边没什么可靠的同僚,林让尘憋久了,来问一个江湖刺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岁聿的语气骤冷,抱拳凝视他。
林让尘自问自答,笃定道:“圣上肯定会打。”
圣上已经在朝中众人面前露出锋芒,派他风风火火下江南,势必要削藩收权。
刀已出鞘,不得不斩。
圣上斩的第一刀也必须是西川,刘僻狼子野心,众人皆知。
但朝中缺钱,所以让他查这条线,先宰江南商会这条富鱼,不动镇海节度使这条巨鳄。
拿这笔钱去削西川。
……
江上行了五日,一路风平浪静,也没遇上水贼骚扰。待行至汴州,秋天黄河三门峡不好走,渭河此时是逆水,便在汴州换驿马改走陆路,与俞大娘子在此分别。
白如玉要去嵩山,宋枕是明年二月的春试,又是书生,不急着赶路。
碍于覃羽是江湖人,得让他先行回西京靖安府复命。
林让尘一行人便和他们都分道扬镳。
剩下的人都是官吏亲信,不涉江湖,林让尘便悄悄换上了侍卫打扮。
过郑川州、洛京、渭水关、华阴州四地,十日到达永安。
先不进宫城,林让尘和他一并去往都亭驿住下,要交割官物。
到达都亭驿时,天已近黄昏,林让尘便打算明日一早再赴御史台。
厢房里,李岁聿闲散地倚着墙,看林让尘在书案前忙碌不停。巡按文卷堆在左,江南钱簿列在右,衣襟里还塞着一本密记册。
他既要整理文卷,又要筛选弹劾底稿,李岁聿在旁看着眼花缭乱,他不禁暗自感叹。
当官的,可真累啊。
另一间厢房,随行官员、吏员也没闲着,核定、清点、装捆……忙得脚不沾地。
林让尘这边不能被人发现,只能靠阿宗在两边跑。
“你别闲着,去把我写的稿都背下来。”林让尘头都没抬,在案上分类文书,不厌其烦地解释道,“等会要去御史台,呈交巡按文卷、弹劾状、地方舆情,再拜见御史大夫,交还御史印,移交卷宗去台察两院。”
“若圣上未闭关,则要入宫觐见,接受圣问。”说着一半,林让尘朝正北拱手,又继续道,“进宫的规矩你必须记得一清二楚,不能出差错。最后,三日内回户部本司供职。”
李岁聿:“……”
他突然也有消极怠工的想法了。
“这些日子就要你公为供职上朝了,官人。”林让尘看他一脸阴沉,幸灾乐祸地笑笑,转头吩咐阿宗,“阿宗,你把宫里的规矩全都给他讲一遍,让阿肴去送文书。”
阿宗点点头,让李岁聿跟着他去书房。
“哦,差点忘了!小妹的生辰过了,我备的贺礼还得要你送去。算算日子,下浣日她休沐,正好回府,你那时帮我把贺礼送过去吧。”林让尘突然想起来,连忙叫住他俩。
如果不提,李岁聿快要忘了那日马车上,林侍郎对他说的生辰。
阿宗适时地帮忙解释:“小娘子是尚宫局司记司的掌记,在宫里供职。十日一休,月末正好是下浣日。”
这个李岁聿也知道。
林让尘的小妹林辞盈,是六尚局的女官。
他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晚些时候,天色暗下来,驿站的两间厢房还亮着灯火,文书还未收拾完。
厢房外传来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阿肴守在门外,和来者交谈。
听声音,是驿丞。
“郎君,驿丞在外求见,说是有事要报。”
林让尘只好站起身,让位置给李岁聿坐,他守在一旁。
李岁聿看见林让尘打的手势,坐直身子,回应道:“进来吧。”
门被阿肴拉开,驿丞绞着手,迈着小碎步走进。
他先是行礼,目光再转到厢房的烛火上,他犹豫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御史,你看……这天色已晚,不如先歇息吧?明日再整。”
李岁聿难以定夺,余光瞥见林让尘偷偷摇晃食指,连忙正色道:“不行,明日就要去御史台了。”
“这……”驿丞面露难色,他苦叹一声,再也憋不住心事,飞快说道,“实不相瞒,最近不太平,晚上还是早些灭烛好。”
不太平?
李岁聿这次不用看林让尘的指示,率先问道:“什么不太平的事?”
“哎、哎呀!”驿丞拍拍大腿,咬咬牙,下定决心说道,“据说,京畿闹鬼了!”
作者有话说:
元宵安康下一卷喽京畿是指京城及京兆府周边的地方哦
第35章 蛊痛心动
“闹鬼?”
林让尘疑惑地和李岁聿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般怪力乱神的说辞,从驿丞口中说出,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驿丞本是掌管驿传的小吏, 平日见惯往来官差,行事向来谨慎。现在这么惶急,足见此事在驿馆内外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谨慎地环顾周遭, 见窗户紧闭才肯放心, 惶然道:“下官不敢隐瞒!前些日子夜半, 巡夜的金吾卫,在城西水门一带亲眼撞见了邪祟!”
“那东西裹着一身开天年间的窄袖旧胡服, 衣料早已朽得灰白破烂, 步履僵滞怪异,不似生人行走, 周身还散着一股腐土霉臭, 骇人至极!”
两人皆是愣住, 窄袖胡服是乱前制样,今时早已不兴。但也不能断定是鬼, 现今还有少数胡人、武人和底层人士在穿。
驿丞知道光说这些, 自然不能够让人信服。
他又补充道:“那个金吾卫本想上前问话,没等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陈土霉烂的味道!这哪是人穿的啊。”
果然,两人神情变得凝重。
驿丞就差把“尸衣”两个字讲出来,正常人是不会找这种衣服的, 连再穷的人也忌讳尸衣,谁穿谁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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