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聿喝酒的动作微怔。
京畿刚平重案,城里百姓人心惶惶,正值冬日,苦难加持。林让尘借着功劳奏请圣上开仓发碳,安抚百姓,还能为圣上助长声望。
“这事可不容易。”李岁聿悠悠说道。
“对啊!朝堂上多少人拦着,度支司说要留军饷打西川,最近夏绥节度使不也反了?还有昭王党说他邀买人心,那帮老古董拿祖制压他!可人家愣是凭着一张嘴,把所有人都怼回去了,让圣上准了奏。”唐渡伸手在花型果盘里捞了几颗冬枣,扔进嘴里,边嚼边说,“林公子这人厉害着呢,难怪当官几年就平步青云。你当心点吧,他也不是善茬。”
“哦对,你上次让我查那个梅三点,我派人去江湖上打听了一圈,都说没听过此人。”唐渡吐出枣籽,慢悠悠道,“梅三点应该是化名。”
“他的招式与虞清风很像。只是此人更爱使阴招,没有虞清风那般光明磊落。”李岁聿把酒瓶搁在桌案,推开花窗,寒冷的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酒意醒了不少,“还有,梅三点曾是青蚨山庄庄主的傀儡,又使着类似的招式,想来大概也是江南云扇斋的弟子。”
“这可麻烦了,云扇斋斋主欺瞒狡诈,极难套话。”唐渡轻微蹙眉,他重重地叹口气,“没事,我找人去试试。但此事牵扯到青蚨山庄,你和小年都要小心,我就怕是寻仇来了。”
“嗯。”
……
“我的儿啊!”
珠钗摇曳的脆响飘过长廊,墨绿罗裙裙摆抚过霜打残的花草。
两个侍女快步跟上,担忧道:“夫人,小心路滑!”
妇人顾不上地面湿滑,裹紧斗篷,绕过假山石,往东跨院暖阁走。
前方的老仆妇领着她们穿过连廊,东拐西拐,拐到暖阁。
跨进暖阁院子,杜夫人都有些累了,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手绢轻擦热汗,疲惫叹息:“弃儿家中怎地布置得这般繁复?”
老仆妇恭敬回道:“回夫人,或许是公子的喜好。”
杜夫人在廊下净手,脱下厚重的斗篷,命人提着的粥食蜜饵放在外间,她只带着两个贴身侍女进阁。
暖阁里外三重帘,前后十二扇屏,曲曲折折,幽深复杂。
暖阁正中设有矮足围子床,三面木围雕花,上悬着一重素锦床帐,厚褥软衾铺得松软。
床榻上的公子靠在床围,身后垫有软枕,他散落着乌黑的长发,穿着一件素色绫质中单。他热还未褪,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偶尔轻咳一声。
杜夫人鼻子一酸,上前大喊:“我可怜的娃儿!”
林让尘:“……”
“弃儿,你受苦了!”杜夫人坐在床边,捏着丝绢在眼角擦拭,欲哭无泪,“你从小到大极少生病,如今做了官,冰天雪地都要往外边跑,怎能不生病啊……”
林让尘静默片刻,偏头咳了几声,哑着嗓音回道:“阿娘,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你不用特意过来的。”
杜夫人见儿子懂事,泫然欲泣,不忍心疼。
“你让我怎么不担忧,你从小身子瘦弱,最经不起风寒……”
近日结实了不少的林让尘:“……”
“儿啊,偌大的府宅连个照顾你的人也没有,这让我如何放心啊!”
在一旁候着的奴仆:“……”
杜夫人弯弯绕绕说一堆,终于引出目的:“依我看呐,府里还是缺个当家娘子。”
林让尘头还昏沉,听到阿娘这句话,头更痛了。
“弃儿,这天寒地冻,你又卧病在床,难道不想身旁有人陪着?说说话也好啊。”
林让尘唇线抿直了,不经意地把视线挪开。
那人怕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弃儿,你跟阿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好帮你挑挑。”杜夫人眼里冒出希冀的光来,一眨不眨地等待儿子开口。
“我……”林让尘微微启唇,转眼看见阿娘更殷切的眼神,他轻叹一声,斟酌字句,“我喜欢的,阿娘你找不到。”
杜夫人来了精神,她追问道:“你先说,不说怎知阿娘找不到。”
“比我矮一点,不爱说话,武功高强。”
林让尘说完,顺势躺下,把棉被往上拢,遮住发烫的半张脸。
杜夫人越品越不对劲,正要深思,转头望见他藏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她思绪一下被打岔,柔声打趣:“你这是找护卫呢?不过,京中尚武的小娘子也不少,只是比你矮一点……罢了,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林让尘的声音闷在被里,仔细听来,还有一丝委屈的意味,“那样的人,世间少有。”
杜夫人愣住,她怎么觉得弃儿这副模样,更像是被情所伤呢?
杜夫人见他有些困意,也不好再说相看娘子的事。
她掖了掖被子,临走前低声嘱咐:“弃儿,近来京中风声甚紧,你日后在朝中,行事务必多加谨慎。阿娘晓得你心怀百姓,想做些实事,可你也得多为自身安危思量。你前番那道奏请,已然得罪了家中不少亲眷,又身领御史副职,记恨暗害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再说,璟王总领京畿事务,你一赴京兆府任,便闹出蛊毒一案,时机这般凑巧,恐怕……未必是寻常事端,分明是有人存心要将你拖进旋涡里。那谢御史谢临风,便是因太过锋芒出头,如今已被逼得投身骁王麾下了。”
“咱们杜氏虽在永安,可也架不住你这般处处锋芒、四面树敌。你若有个闪失,叫阿娘日后如何放心得下?”
说完,她站起身来,轻声叹息:“不管如何,阿娘要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阿耶是齐州林氏的,根不在京中,唯有娶一位永安本地的贵女,才能在这朝堂站稳脚跟。”
待人走后,暖阁静了下来。
林让尘强压下心中那股酸涩,偏过脸去望着靠墙的帐子,长睫垂落掩去眸中水光,终是缓缓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年头,他要做件事也太难了。
他迷糊间,耳边又响起李岁聿说过的话。
——不是所有人都羡慕你的阀阅门第,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乎仕途功名。飞鸟不慕樊笼,游鱼不囿池塘。你但凡去过江湖,就不会太过在乎那点名利。
李岁聿说的没错。
倘若他不是贵家公子,而是生在江湖的逍遥客,不用拘泥太多世俗,也不用束手束脚做事。
“阿宗,府里有其他人来过吗?”
林让尘突然问了一声。
在门口的阿宗听到声音,连忙走进暖阁,答道:“没有。”
林让尘撇了撇嘴,这下是整个脑袋藏进棉被了。
走出暖阁的阿宗再次关上门,一转头就见阿肴好奇地望着他。
阿宗:“……”
“郎君是不是喜欢那个李四啊?”
知晓一切的阿宗:“……”
阿宗顿了顿,勉强问道:“很、很明显吗?”
阿肴挠了挠腮帮,说道:“那个李四一出现,郎君眼珠子快黏上去了。上回在乱葬岗,郎君前几日才说要杀李四,那晚过后,又不杀了。”
“当心你的嘴!”阿宗狠狠地剐了他一眼,低声喝斥,拉着他往旁边站去。
阿肴无奈地耸耸肩,唉声叹气:“郎君这都第几次要杀他了,迟迟没下定决心杀,这不就是喜欢吗。”
“郎君那是留着人有用。”阿宗欲盖弥彰,想将此事揭过去,他低声提醒,“你这话千万别和其他人说。我们这些做侍卫的,心里知道就行了。”
“哦哦。”
“哦你个头,换岗。”
“……”
作者有话说:
这一卷相比其他卷应该会轻松一些,感情有进展了hh不过大家也不需要太担心林郎君的婚事,家里还是很宠他的
第56章 除夕争吵
“门神守户, 庭燎照霜!”
“邪祟远走,岁岁安康!”
永安的除夕夜没有宵禁,街上大雪未化, 穿彩衣的孩童在人流中窜来窜去,随驱傩队伍前进,时不时鼓掌喝彩。
爆竹声此起彼伏, 家家户户庭燎火起, 门挂桃符, 灯火如昼。
朱雀大街两侧坊门张灯结彩,点亮灯球, 好不热闹。街道上卖彩灯的摊子前围满人, 大多是大人带小孩去买。
“阿耶阿耶,我要这个!”
“看我的大公鸡彩灯!你没有吧, 略略略……”
“呜呜哇!阿耶阿娘, 我也要大公鸡彩灯!”
“……”
小年背着手悄悄钻进入群, 见到彩灯铺上挂在最上方大公鸡彩灯,眼眸发亮。这盏大公鸡彩灯可谓是精致大气, 雄赳赳的。
他转头去寻在人群外的李岁聿, 眼珠子一转,赶紧跑到他身边,抓住他腰带,拽来拽去,学着那些小孩撒泼:“阿耶!我也要大公鸡彩灯!”
李岁聿:“……”
他视线投向那个铺子挂着的大公鸡彩灯, 朝小年头上胡乱摸了一把,径直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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