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想换我徇私枉法?!”
“你们可知我在朝中身兼御史一职,当着我的面,要我在春试徇私关照族中子弟,是瞧不起我,还是眼红我的官途,存心要把我往死里害?”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族中长辈的脸挂不住。
林煦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地站在堂中央。
连林贞道都按了按林让尘的肩,想堵他的话。可林让尘的性子,本就是遇阻则锐,越拦越是要开口。
经他父亲这一拦,林让尘心中反倒更笃定,老宅这些人,必定还背着他做过不少污秽勾当。
“我林家世代在朝中立身清流,我原以为徇私舞弊这类糟粕龌龊,断不会出自我林氏。今日看来倒是我天真了,诸位这般行事,是要打我的脸,还是要打圣上的脸?”
他实在是牙尖嘴利,话里满是冷嘲热讽,全然不顾家族颜面,撕掉那群长辈最后一层遮羞布。
如今林让尘在朝中圣眷正浓,年纪轻,以后不知多大作为。又有父母惯着,老宅祖父祖母也宠着,京兆杜家的外大父外大母也心疼。
他自小骄纵惯了,老宅这些长辈更是不敢说什么。
“好了,好了,让尘也别气了。一家人团聚在一处,本是喜事,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回去祖父再替你教训他们。”
老宅的祖父打着圆场,轻声哄他。
林让尘冷嗤一声,不再作声。
林煦想起远方堂兄那傲人的美貌,只觉方才那番当众折辱的画面在眼前翻涌,心头又羞又恨,怨毒地咬了咬牙。
作者有话说:
四爷就只往好处想吧,林郎君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第61章 考场舞弊
第三日末场, 考时务策。
开考仅一个时辰,东廊便有大半人早早搁笔。毕竟时务策套路是固定的,世家子弟早有先生给过现成的应试模版。
东廊有胆大的考生抬头张望, 互相使眼色。
“嘿、嘿!”
崔衍之压着嗓子出声,引着周遭一众世家子弟望了过来。他扬扬下巴,示意他们去看东西廊中间的道路。
只见廊道缓步走来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行止端方, 着浅绯公服, 佩银鱼袋,在一众监试官里出类拔萃。
面白唇红, 睫若羽裁, 抬眼时自带三分清贵冷峭。
美得惊心动魄。
不过他看起来心情不佳,面色沉郁, 眉眼间凝着冷意。
“听说他抓了不少作弊的……”一个世家子弟刚说完, 就觉一道寒光刺了过来, 连忙坐直身子,装作写策论。
崔衍之不畏不惧, 懒散地坐在矮榻上, 见林让尘冷冰冰地看过来,他还不怕死地挑了挑眉。
林让尘在贡院关了三日,要是换平时有人敢对他这样,他早就一方砚台扔过去了。
如今身为主监试,只得暂且收敛。只要熬到酉时, 处理完考场事宜,他就能回府见到李岁聿了!
想到这儿,他心又躁乱难耐。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得算是刚“新婚”就分别了, 还是整整三日,这般凑在一起,此刻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不比怨灵差。
见他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林让尘忽视崔衍之的浪荡神情,径直走去下一个考场。
他一走,东廊那些考生就恢复了本来模样,交头接耳,暗递字条。站东廊的监试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崔衍之猥琐笑笑,朝旁边的卢昭挤眉弄眼。
“他可是你叔祖的学生,你真不怕死!”卢昭佩服他胆大的同时,又没忍住舔了舔唇。
崔衍之撇撇嘴,不屑道:“嗤,胆小直说。以后都在朝中做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的是机会。”
“林煦,你远方堂兄可有什么喜好的?”崔衍之闲不下来,没骨头地往后一靠,斜眼去看旁席的林煦。
林煦还在写策论,没有搭理他。
“嘿,装什么哑巴?”崔衍之嗤笑一声,“怎么?就你这点才学,写篇策论还得磨到天黑?”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策卷命小厮放去林煦桌上。
“来,爷的策论给你参考参考,省得你写得狗屁不通,丢了咱们世家子弟的脸。”
林煦手一顿,墨点落在纸上。他偷偷瞥了身后的监试官,见后者闭眼养神,低声谨慎道:“考场之中,不得如此。”
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想去瞧瞧那份策论。毕竟崔家是京城本地的名门望族,他们在国子学里拿到的策论模版,定然要比自己的高明许多。
“有何不可?”崔衍之挑眉,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不过彼此参详文字,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林煦被他吓得一抖,他连忙去看监视官,发现监视官站在原地,视线根本没往他们那边转。
旁侧卢昭也跟着撺掇:“就是,衍之的策文多少人挤破头都看不见,你便瞧一眼又何妨。”
林煦被催得进退两难,既怕得罪崔家,又怕动静太大引来监试官。他忙让崔衍之小声些,好将自己的策卷微微挪近,半遮半掩地与对方的策卷挨在一处。
西廊的宋枕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起身,大喊道:“监试官!东廊举子公然互传策卷,考场舞弊,视贡院法度如无物!”
这一声传遍东西两廊,惊得考生们的思绪被打断。
东廊所有人脸色都僵了。
守东廊的监试官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压事:“休得胡言!安敢喧哗!”
宋枕压根就不理他,再次扬声说道:“舞弊现行,众目睽睽!今日若不查究,科场何在!国法何在!”
相邻考场间已然听得这边骚动。
林让尘方才步入下一间廊舍,闻声脚步骤然顿住。
宋枕像是豁出去了,指着东廊那一伙人,字字如刀:“东廊崔衍之,乃当朝崔相侄孙,公然传卷舞弊!卢昭在旁撺掇同谋!林煦更是监试使远房堂弟,竟也这般罔顾科场法度!你们可以去翻找!崔衍之的策卷还在林煦的桌上!”
这人怕是不要命了?!
这间廊舍的监试官脸色大变,连东廊那三个考生都懵了,哪有人不做题天天盯着别人考试的!
一声喝完,他不等监试官来拦,又喊道:“世家子弟倚势乱法,寒门士子便该含冤受屈不成!今日若不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我便是撞死在这贡院廊下,也绝不罢休!”
监试官环顾四周,见考生们全看着他,迅速冲过去按住宋枕的肩,想把他强行按回席上。
“放肆!科场之内岂容你妄言喧哗!速速归座!”
宋枕不停地挣扎,作势还要开口,被监试官捂住嘴巴。
“唔……唔……”
监试官近乎哀求地低吼:“住口!你不要命了!”
那监试官捂得越紧,宋枕挣扎得越凶,呜呜咽咽的声响混着周遭考生的窃窃私语,闹得廊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脚步声自廊外踏来,不疾不徐,带着逼人的威压。
“松手。”
监试官吓得手一抖,赶紧松了劲。
宋枕得以喘息,踉跄着退了半步,腿挨着案沿,他死死盯着东廊,再次说道:“监试使明察,崔衍之传卷舞弊,卢昭撺掇,林煦同谋。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不信可以去看!”
林让尘本来就心情不好,要是考场平安无事到酉时收卷,他弄清一切就能早早回府,偏又闹了这一出,当着他的面舞弊,还牵扯到林氏宗亲。
他此时的模样算得上是井里爬出来千年厉鬼,怵得另一个监试官连滚带爬地去查林煦的书案,确实有两份策卷。
这下人证物证全在!
他把策卷递给林让尘,后者淡淡扫了一眼,看向拦人的监试官。
“科场监守自盗,纵容舞弊,你是嫌官帽太重吗?”
林让尘无心看监试官惨白的脸,他顿了顿,开口道:“考场互传文稿,徇私舞弊,证据确凿。此人举法有据,着即暂候,待本场考毕,一并处置。”
说罢,他抬手,对身后随侍的巡官冷声道:“鸣鼓过后,将崔衍之、林煦、卢昭,连同这名失职监试官,一并拘押,听候发落。”
……
酉时鸣鼓,收卷拘人。巡官按名册点名,核对到西廊那名举子。
宋枕。
林让尘愣住,他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好像听李岁聿说过,是小年的老乡。
看着文文弱弱一介书生,倒有这般胆量。
待卷子清点完毕,监视官们押送入库,林让尘才冷着脸,对身后的巡役下令。
“崔衍之、林煦、卢昭,及东廊失职监试官,拘押入贡院狱舍,听候御史台会审。”
崔衍之被架着胳膊带走时,怨毒的目光还死死钉在宋枕身上。
宋枕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
察觉到林让尘看过来,宋枕迅速掩下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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