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枕的命又算什么?在这些世家子弟眼里,恐怕不值钱吧。
现在林让尘对他感兴趣,所以他暂且死不得。倘若某日兴趣消散,林让尘那么记仇的一个人,李岁聿之前惹他生气的事,林让尘注定会一桩一件地讨回来。
他并非不敢与之硬碰硬,李岁聿真正顾虑的是,即便最后拖着林让尘玉石俱焚,以林让尘深沉的心计,待到二人死后,他身边的熟人恐怕也难逃牵连。
怎么偏偏就盯上他。
李岁聿第一次萌生出改头换面的想法。
“如果……”李岁聿目光紧锁着案后的人,斟酌着开口,“今晚没抓到活口,或者问不出话,你拿不到证据……”
问完,李岁聿又觉得好笑。
就算林让尘今晚没抓到人,宋枕一案也没实证,牛党只凭借口头指认无法定罪李党。他们从始至终在引导舆论,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证据。
没有证据,宋枕一案最后也会被京兆府草率结案。
林让尘主动赴李府赴宴,本身就是对当下一边倒的舆论风向,最直接的破局。
能拿到证据不过是意外之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枕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当。”林让尘看他脸色有点发白,几不可察地皱皱眉,起身走近,想要去碰他的脸。
李岁聿却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这个举动刺得林让尘心有些痛,他不悦地抓过李岁聿的手,沉声道:“他的付出当然值,起码让我看见了,我就不会坐视不理。”
李岁聿意外地抬起眼眸。
林让尘见他的神情变化,自嘲地笑笑:“怎么,我在眼里就如此不堪吗?你觉得我会放任贡举这种不公平的事发生在我眼前吗?”
手腕那道力量被抓得更紧,李岁聿不自然地躲开那道审视,他沉声道:“我以为,你偏向李党,你还是世家子弟,要做这件事很难。”
“我不偏向哪党,只是形势所逼。”林让尘低头扯过他的手,专心玩弄他的手指,闷声道,“你不能以偏概全,况且,你以前不也是世家子弟,你不是也与大多数人不同。”
好久没人提起过他曾经的家世了。
李岁聿心骤然一沉,他没有京城这些世家子弟如此跋扈,是因为他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发生家园被占、族人离散。
他自小就在边地长大,学的是守边、习武、治军规矩,家风将他养得沉敛隐忍、重信义、不恃门第傲人。再说他闯江湖多年,傲气早被磨平了。
他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世家子弟。
“那不一样。”李岁聿很快否定。
“怎么不一样?”林让尘好不容易找到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就被李岁聿果断否决,他气鼓鼓道,“你是不是讨厌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改变,你都不会认真地看我一眼?”
李岁聿不解,他为何如此执拗,非要自己去认同他?
“为什么?”
李岁聿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脸色中找到一点端倪。李岁聿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在意自己的看法?
林让尘见李岁聿一脸木讷不解,险些将心底那句喜欢脱口而出。幸而理智及时回笼,勉强把那句徒惹难堪的话压回去。
倘若他真的说出口,李岁聿也定然不会有半分回应,这人向来只会一味逃避。
一旦让李岁聿窥破这份心意,便会看透自己绝不会将他身份公之于众,反倒有恃无恐,最后抽身远去,决然离开自己。
他才不会说呢。
“因为没人敢看不起我,你是第一个。”林让尘胡乱找理由搪塞过去。
李岁聿:“……”
李岁聿不太想和他继续聊这个话题,于是将手抽出来。他视线越过林让尘的肩头,看窗外夜色。
“夜深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你歇下吧。”
林让尘素来知晓,这人但凡不愿多言,便会找借口抽身离去。眼见李岁聿转身欲走,他当即伸手,一把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后背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身躯,李岁聿脚步微顿。
“你就在这睡,好不好?”清亮的嗓音贴在耳边,李岁聿浑身僵住。
“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他稳住声线,冷静拒绝道。
“可你上回是和我一起睡的。”林让尘搁在李岁聿腰间的手并不老实,他一边轻吹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垂,一边撩拨着。
李岁聿被迫微微弯腰,脸色涨红,话语里带着些气恼:“那是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春夜的风吹过杏花树,不禁摧残的花瓣离开枝条,落了一地白。
李岁聿坐在书案上有些发懵,那阵风吹在他身上有点凉。
始作俑者站在他面前,带着报复性的口吻,好整以暇地说道:“你还回偏院吗?我可以边抱着你,边走过去。就当锻炼了,我今日还没习武。但是这么一去,外面风大,我体弱,会染风寒的。”
李岁聿回过神来,愠怒道:“两个男人成天抱来抱去的算什么,我能自己回去。”
林让尘眉梢微挑,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李岁聿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瞪着林让尘,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不回。”
这人惯会玩阴的。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好不容易哄骗过来的,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
第67章 曲江共游
后半夜, 月光倾泻。
李岁聿卧在床榻上,虽是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他睁眼望向窗外夜空, 天色沉沉,连半点星光也无。
难眠不单是因为身侧有人相伴,心底更萦绕着宋枕离世的愁绪。
他和宋枕因小年结识, 不多熟悉, 不过几面之缘。他只知宋枕是乡里神童, 少时学途顺畅,十五过解试, 十六岁头一遭赴永安应省试。
那少年久居乡野, 只守着经书死读,哪里懂中枢策论的命题风向, 更别说对边备漕运、朝政得失有什么切实见解。第一次落笔, 写的全是些空泛之谈, 连主考官的眼都没入,便落了榜。
他回乡里, 闭门苦读三年, 到十九岁那年,才再一次踏上赴京的路。
可最后还是落榜,他没有放弃。在二十七岁那年,他才深刻地清楚世道的规矩,贡举被世家大族牢牢把控, 很难有出头的机会。同期能上榜的寒门学子也是各地的佼佼者,他不过是在乡里拔尖。
巨大的落差让他愤世嫉俗,于是他写下批判李氏父子的文章,却不料葬送仕途。
又逢江南商会敛财, 江南水贼劫村,江南祸事不断,赴京赶考的经费太大,他没有再坚持去考,而是躲在家里郁郁寡欢。
后来,青蚨山庄的出现,乡里大多数人欠了不少债,连他家里的人也被唬得去赌,把田产典押、粮食卖掉,他连去京里考试的盘缠也没了。
他落魄困窘的时候,听闻有侠客一夜覆灭青蚨山庄,庄中财物流散,宋枕借机得财,手头又有钱了。
一介侠客都能扳倒一方豪强,恰逢李相被贬,这些世事变幻深深触动宋枕,令他重燃赴考省试的斗志。
但是他忘记李相虽贬,李党犹在,他依旧落榜。
宋枕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再当官,可他不甘心。江南又乱起来,烟雨盟换主,连远在书剑门的白如玉也担心他的安危,前来探望。
那晚,白如玉同他说了好些话,什么侠肝义胆,什么为苍生……
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他也燃起了名叫“侠”的心火。他想着,反正自己也当不上官,不如赌一把,起码让和他一样的寒门子弟当上官,哪怕多几个。
白如玉资助他不少钱,还让他坐上朝廷大官的官船赴京,他已然感激不尽。
他提前一阵子来到永安,找到和李党打得火热的牛党,说出他的计谋。
哪怕是死,也誓要在无边长夜争一缕天光。
宋枕拿命去换,却被牛党利用去做党争,究竟值得吗?
李岁聿想,是值得的。
他悄然凝望着林让尘的睡颜,视线如浸墨的笔锋,细细勾勒着对方的眉眼。
因为宋枕遇见了林让尘。
林让尘让宋枕知晓,这庙堂里还是有想一心做事的官员。林让尘是特授的检校御史,又是今年春试的监试使,宋枕检举,他不会不管。
他其实不讨厌林让尘,也许一开始会有反感,但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逐渐对林让尘改观。
至于他为何会昧心说那些难听的话,只能怪林让尘喜欢上他。
在衰微浊世里的一股清流不能与泥同污。
“看入迷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李岁聿的思绪拉回床榻,他目光一聚焦,就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对方不知何时醒了,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岁聿,你是不是喜欢我啊?”林让尘的尾音翘起,笑意愈浓。
月色恰好,美人在侧,言笑晏晏。
许是入春,李岁聿竟当真被那抹笑容晃了双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