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思考为了我的至高无上去牺牲塔伦的时候,好像已经被腐蚀了。你应该理解这种感觉吧?有一天你回头的时候,发现自己依然是自己,但每一个零件都被换掉了,像一艘忒修斯之船。”
“第二,我或许在恐惧,你应该理解,上位者对于‘问心无愧’这件事,或者说对这个形象的执念。而且我很生气,他凭什么做这样的决定?自愿者通过死亡获得永恒的伦理优势,活着的虫要永远被困在‘被成全’的阴影里。”
“第三,”卡尔文停顿了一下,说这些话让他觉得本能有些反胃,那些经年沉淀的压抑感像是压着他的舌根一样,让虫想要干呕,“新皇的眼泪与弟弟的‘牺牲’......这种痛苦表演的政治作用很大,我的痛苦越是真挚,越能强化统治的神圣性与正当性。
但是,连最原始的情感都是纯粹的表演道具,这样的权力系统,完全理性的工具化领导者,是社会与民众.....算了,狭隘一些吧......是我所需要的吗?”
“我不愿意。”卡尔文最后说,“我不甘心,我不信命。”
楼双信只是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给你下命令。我现在表现的应该不像你心中最合适的帝王,也无权用命令绑架你。”卡尔文像是想开了一样,后仰了一些,
“我只是来告知你,我不接受,并且我会尽我所能改变这一切,哪怕会因此放弃这场牺牲表演会带给我的诸多好处。”
“你应该知道塔伦就算现在不死也活不了几年了吧?”楼双信歪了下头,“值得么?”
卡尔文说,“他难道不配无忧无虑地过最后一段日子吗?又凭什么我的帝国连一位将死的虫都不能放过?你就当我是闲不住吧,虽然有捷径,但偶尔也想绕路看看风景。”
这话说完,卡尔文像是有些如释重负,而楼双信只是抬起眼神瞧了他一会儿,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嗯......勉勉强强算你过关吧。年轻虫想了这些也算可以了。”楼双信伸了个懒腰,拢了拢衣服,终于坐起来了,“你不爱听的说完了,现在我要说你爱听的了——你为什么要预设我心中最合适的帝王是什么模样呢?”
第194章 帝王决
“一点点说吧......大半夜的有点冷。”楼双信使唤了一下玳瑁给自己拿毯子,心里有点无奈,他本来应该抱着雌君美美睡觉的。
他顺便又让玳瑁给自己倒了水,拿了个抱枕,才满意地搂着小枕头缩在毯子里,懒洋洋地开口,“关于你的第一个想法,要是深入探讨就有点太哲学了......我是觉得,只要你还在反思并试图抗争,那就还算可接受。
个体的一生就是会被反复修缮的,你只要找到自己坚持的锚点就好,比如在船上摆个雕塑或者插个写了忒修斯三个字的旗子什么的。这个不用我多说。”
“第二点的话,你应该去跟塔伦讨论。你们俩可以就这个问题吵三天三夜,如果他有命也有意愿跟你辩经的话。虽然我把他当小屁孩,但是除我以外的虫都没资格这样俯视他,包括你。
你得承认,没有我在的话,他的死就是你最漂亮的手牌。
所以你要是真的想教训他,得琢磨一下方法。他有多犟你知道的。不过我的建议是别扯这些了,如果没有需要他赴死的地方,他自然会老实活着。改变一个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虫的价值观,徒增烦恼。”
“第三......虽然我一直说一些听起来很冷酷的话,但我其实不赞同存天理灭人欲这一套。哦不对,灭虫欲......哎哟,这样说感觉一点都不帅了。”楼双信啧了一下,搓了搓脸。
卡尔文有点无奈,“其实对我们虫来说,你们用‘人’作指代的时候也很奇怪。”
楼双信听到这话,觉得合理,于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正好,关于这个,人类社会曾经会管上位者叫‘大人’。你们有这种称呼吗,比如叫什么‘大虫’之类的?”
卡尔文:“......?”
我们刚刚不是在聊严肃正经的话题吗?为什么又突然开始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没有。”卡尔文觉得自己可能真该睡了,“虫族目前没有这样的尊称。”
楼双信还觉得挺遗憾,“哦。”
卡尔文不想说话了,觉得自己大半夜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一点深沉和惆怅,全都被大虫这个词给毁了。
“不是要说些我爱听的话吗?”卡尔文疑似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爱听在哪?”
“好嘛。”楼双信撇嘴,“我说了,不要预设什么合适的君王应有的样子......我的经验会总结出一个皇帝最大概率会具有的品质,但不代表你一定要成为其中之一。事物都是矛盾的,对立统一,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概念?”
卡尔文:“有。”
楼双信:“嗯呢。所以领导者、皇帝这种玩意儿,什么样的都有,没有最好的。不知道你们这神话体系怎么样,希腊神话中阿伽门农献祭伊菲革涅亚,大义灭亲的壮举,给那群人都感动完了,却让众神更加愤怒。
你不要在乎别的虫如何定义‘明君’......找不到答案的,知道吗?每个虫心中的虫皇都不一样。有些虫觉得冷心冷情没有软肋的才是真正的王,但有些虫认为真实的欲望比虚假的崇高更接近‘天命’。
我现在能说出一百个理由证明你的决定英明,证明你会是最好的王——也同样能骂你一百句不重样,指责你此刻的软弱和失职。但这特么有什么意义?会改变你吗?”
卡尔文歪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可以把这两百句都说出来给我听听。”
楼双信哼一声,用小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想得美,那是另外的价钱!总之我是想说,所谓帝王的冷酷,不是那种可怜巴巴的低端东西,不是当一块石头。我本来就没打算干涉你的决定,不管你是要救还是要杀,你只要清楚一点——
太极分两曜,水火同炉烹,帝王之决就如同当中一剑。生杀予夺都在你手中,无情有情都作罢,但你要永远记住自己为何而无情,为何而有情。至于后果,我不爱做滑坡论证,所以到此为止,走一步看一步即可。”
“......啊。”卡尔文笑了笑,“我以为你会说我既要又要。”
“不既要又要怎么进步啊?心甘情愿的舍弃和认命,难道不算另外一种窝囊?事物皆有两面,评价就交予后世说吧。”楼双信摆了摆手,“而且我为人臣子,不就是伺候你的?你比别的皇帝好伺候多了——做你想做的事,然后我辅佐你,这样就好。”
卡尔文:“为虫臣子。”
楼双信:“我真的没空跟你们虫闹了......”
卡尔文呼出一口气,觉得心里轻快很多。
其实他想过很多种结果,虽然楼双信没有瞒着他就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始了,但是楼双信未必不赞同塔伦的做法,这么说吧,光一个塔伦他还有余地收拾,加一个楼双信进去搅浑水那就是秒变地狱难度。
他能玩过楼双信那就见了鬼了,但即使到了最差的那一步他也依然要去做。
以卵击石,螳臂当车,他在皇室内,一直在做这样的事,直到自己成熟。未来最差也不过回到原点而已。
“看来在选择盟友这方面,我的眼光很好。”卡尔文这句话发自肺腑,虽然大家伙各有各的抽象,但碰上正事还真是从来没有拉胯过。
楼双信听到他这话也笑了,“是啊。你之前的话我可记着,就等你回来给你下咒,我要让你发毒誓。”
卡尔文耸肩,“随你开心吧。我觉得很赚——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是吗。”楼双信撑着头,笑容柔和了一些,“其实对我来说,我所求的东西已经得到了,本就该报答你的。”
卡尔文抬眉,“报答?是不是太夸张了。”
楼双信只是闷声笑了两下,没回答这句话,只是说,“对了,提前说一下。我会帮你,但是,首先,不保证成功,而且我说过很多次,塔伦就算这次不死,也活不长,就算是我也不确定能续几年。
其次,我努力满足你的既要又要,但时机、形式、过程,都要全权交给我决定,需要什么帮助配合我会直接找你要。
最后……你既然问了我要什么,那我肯定也要捞点劳务费,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好。”卡尔文当然愿意放这个权,反正他自己的命都托付过去了,再多一条又能怎样?说到底还是他命好,看虫的眼光也好。
“嗯,利弊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知道。不过你可以去找楚陵光,有些东西量化起来更直观一些,你们俩这种搞金融经济的可以从这个角度聊聊。”
卡尔文闻言,顿了顿,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啊......”
“你这是什么反应?”
“只是觉得确实得找楚陵光一下。”
“你自己清楚的话其实也......”楼双信说到一半,突然也顿住了,然后表情有点微妙,“你不会......这几天压根没想起楚陵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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