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指什么?”
“你说呢?”
路德维希抿唇,说,“我之前确实去找过楼双信。”
卡尔文即位之后的第十八个冬天,路德维希独自去拜访了楼双信。塔伦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都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只是相处这些年来,他们都对死亡这件事闭口不言。
楼双信丝毫不意外,路德维希到的时候他窝在院子里的秋千椅子上眯着,眼睛都懒得睁一下。
塔伦的情况他很清楚,能活这么久已经是虫神保佑,楼双信抱着靠枕,说找他也没有更多时间了。
“已经足够了。”路德维希说,“死后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这两年塔伦偶尔会说什么来生之类的话,路德维希一般不搭腔,但是记住了。他不懂这些,也不关心世界的规律,无所谓灵魂要去哪里,他只想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机会。
路德维希提了很多东西过来,有给楼双信和维尔西斯的,也有给楼云生的,他和塔伦麻烦楼双信太多次了。路德维希不喜欢欠别虫的情,但是没有办法,哪怕他们的路就要走到尽头了,最后还是要来这一趟。
楼双信闻言睁开眼,笑了一下,“放不下啊?”
路德维希点头,“这辈子我没有照顾好他。”
“你们之间的业力太重了,本身就会相见的,不需要多做什么。按照你们之间的愿力牵引,说不定日后还能忆起前尘。”楼双信揣着手说,“除非你还想要点别的。”
“嗯。”
会相见或许是好事,但不够。
他想要一个机会,能让他记住这些东西,他不想一切清零一切从头,他想从最初就带对方脱离那些无休止的噩梦,能够抛开对终点的恐惧谈论爱,哪怕只是来生这样虚无缥缈的概念。毕竟除此以外,也没有其他的指望了。
楼双信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点了下头,“改写命簿需用阳寿抵偿。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无所谓。”
路德维希当然无所谓,不用守着塔伦的日子多一天少一天都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他本来就毫无作用的余寿还能作为这样的代价,那也太赚了,路德维希说,“就这样吗?好像还挺幸运的。”
“......哥们你这不是幸运,你是苦习惯了。”楼双信真是没招,感觉自己的道德和笑点在打架,“你过来。”
楼双信带着他进了书房,他们家的书房现在有三个,一个是给孩子用的,一个是正儿八经的书房,还有一个是专门用来作为施展神奇妙妙小魔法的场所。
路德维希很惊讶,因为那些东西好像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所有要用的道具都是现成的,好像就等着他来一样,“你都猜到了啊。”
楼双信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说,“不完全是啊不是全给你用的,只是我最近正好在研究这个而已。”
研究这个不就是给他们用的吗,路德维希下意识这么想,但是过了一会儿脑子又转过弯来了,“你和中将......”你和中将都那么圆满了不需要这些东西了吧。
但也未必,路德维希想了想,楼双信脑袋也不是很正常,可能受了他们启发之后也会为了再续前缘不择手段,楼双信就是那种会生生世世纠缠一只虫的类型,很恐怖,他们普通虫就不要试图理解这种虫了。
“还在琢磨呢,反正还早。”楼双信收拾了一下桌子,“你就少管了。”
路德维希老实坐着,说实话有时候他觉得楼双信这个逼已经是半个虫神了,非常邪门,被这样的虫爱上应该只有维尔西斯会享受到吧。
楼双信确实提前给路德维希他们准备了一些东西,反正他是觉得迟早能用到的。塔伦怎么想不好说,但路德维希肯定不甘心。
自古以来的生物想要再续前缘的数不胜数,以往楼双信不懂这样的执念,只在修行的时候看到古籍上类似的故事。
信之与邻女情笃,然女方许官宦之家,道者授符二道,嘱各藏于枕,焚表告于三官。后女嫁三年而夭,信之投军战殁。经廿年,市井有竹马小儿相戏,一儿忽呼:「我赵信之也!」,携一垂髫女童曰:「此吾前世之妻,今续缘耳。」
那时候读到这里的楼双信还不明白,生死有命,有什么好执着的?但放到现在,他懂得不能再懂了。
他给了路德维希符箓和一对红绳,姻缘牵于赤绳,当以庚申夜取锦丝系男女足,诵偈三通,这是刻下印记。
第十九年的春天,虫皇唯一的胞弟病逝。同一年,卡林顿家的前任家主死在家中,不过也没有虫会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由多里安收殓老师的遗体,然后帝国的一切继续轮转,如同他们从未来过。
第474章 至若春和景明(16)
塔伦撑着脑袋,“傻子。”
路德维希嗯了一声,去拿了那套长袖长裤的睡衣过来,“先把衣服换了。”
塔伦看了看他,然后往床上一倒,“你帮我换吧。”
路德维希很自然地去解他的浴袍。
这样的动作他早就很熟练了。只是放在以前,塔伦不会轻易说出“你帮我做什么”这样的句式。死是很简单的,但肢体不受控地活着很困难。
身体虚弱到最后,根本不会有什么病弱的美感,也不像文艺作品里一样有满腔愁绪无处诉说,展现出来一副弱柳扶风几多哀思的优雅姿态。真正的病弱根本没有体面与自尊可言,无法清理自己,无法独立排泄,无法行动,为了普通地活着只能做一个被摆来摆去的物件。
所以很多事情塔伦一直都交给机器虫来干,尽管路德维希一直都在,也肯定愿意为他做一切琐事,但有时过于周全的照顾,对难以自理的个体来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凌迟,尤其是塔伦这样相对高自尊的虫。
路德维希时常会给他留出这样的空间,所幸有机器虫这些高科技产物在。但越到后面,当然也越不放心,不亲自时时刻刻看着照顾着,心里就害怕。
个体丢弃尊严的那一刻,通常是失去对隐私和羞耻心的支配权的时候。路德维希先前或许没有那么理解,但放在人类世界,这种事又变得很常见。这常常出现在分娩与哺乳的女性身上、重病或重伤的患者身上,虫族比起来至少还有一个科技优势,在这种地方少一点活气反而是好事。
路德维希其实知道,在最终塔伦的身体像一个零件完全崩解的坏机械、生理反应几乎完全不可控的时候,不管能否靠着科技再多续几天甚至几年,塔伦都完全不想活了。但他也没有说过想要死,他不敢对路德维希说出这样的话。
最后路德维希说我们不要待在医院了,回家吧。
我们不要管这些医疗器械的数据或警报了,快开春了,外面的雪还没化完,我们出去看看吧。
作为虫死去的塔伦其实还很年轻,这很值得痛惜;但又幸好如此,这样的话作为人类活着的时光足够重新塑造他。
路德维希其实很高兴塔伦现在能平淡又轻易说出这些话,帮我吹头发,帮我换衣服,帮我去拿东西,我不想走路抱我去哪里,都只是犯犯懒,或者单纯想使唤人,跟所有难以启齿的痛苦都无关。
路德维希像从前很多次那样给他换好衣服,然后把他在床上摆好,看了一下空调的温度,差不多,然后才在他身边坐下。
塔伦被摆弄完,盯着他,而路德维希一如既往,坐在床上,看了一下身边的人被子盖没盖好,问一句冷不冷,没什么问题就关灯,然后自己看会儿手机,主要是看看有没有工作邮件之类的。
不是,哥们。
塔伦看着他,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路德维希是一个非常神奇的虫,或者人。
正常情况下,热恋期的人刚刚剥光自己男朋友的衣服,接下来几天都休假且时间自由,在酒店高级房间这样私密的场所,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吗?
就这样目不斜视地给他穿严实又塞进被子里了。
是不是有点太克己复礼了。
塔伦疑惑这件事很久了,其实在虫族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也没问出来,因为问出来也没什么用,他那个身体完全没有任何手段能用,就算他有心稍微帮一下,路德维希应该也会拒绝,谁敢让脆豆腐干这种体力活?哪怕只是稍微动动手呢,那也累啊。
但是他现在是人类,一个完全健康的成年男性。塔伦原本自己没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对路德维希的感情毋庸置疑,但是他从前那个完全枯萎的身体不足以让他完整理解到性魅力。但放到现在他有心有力,确实得承认,从性凝视的角度来看,路德维希的条件也无可挑剔。
正常男人都是这么能忍的类型吗?他现在又不是脆豆腐。
塔伦侧过来,用手肘撑起头,叫了他一声,“路德维希。”
“我在。”路德维希说,“怎么了,你不困吗?那稍微晚一点睡也可以,明天也没有事。等下我找一部电影?”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塔伦说,“你知道吗,在虫族的时候,很多虫都说你是性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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