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员伤亡，据群众反映，只有家畜遗失，不过……”下属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男人声音古井无波，提醒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村民说，家畜遗失后，农活都有人帮忙偷着干，鸡圈和羊圈内，会出现大量酸果类食物。”
闻溪翻阅的手已来到最后一页，请求审判长给出审判结果：全数诛杀或集体收押。
闻溪在后者化了勾，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文件合上递给了面前人，说：“知道了。”
没有人员伤亡，会偷着帮忙干活，会用野果换食。
这样不聪明的讨好手段，大多出现在初入人类社会的低端魔物。
他们兴许才刚化形，只远远地偷偷学过人类交易规则，以为用劳动和野果在和人类做交易，却不想人类世界的规则远不止如此。
管理局是在三天前接到的求助信息，说是有村民发现长着狼耳的少年抱着一个小孩在飞奔。
原以为是魔物伤人，后来经过调查才得知，是小孩不慎坠河，狼妖将他救起，往诊所送去。
到底是魔物，即便心存善意，可露了本体，就会被人类所畏惧。
接到通知的管理局，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上头下达的命令是全数清剿，但闻溪以还未审判为理由，选择了暂时收押。
他坚信，魔物和人类一样，也有好坏之分。
魔界近日派出代表，在和人类交涉，争取创建和平共处条约，他们愿意臣服于人类，遵循人类的法律与规则。
如果顺利，那么这批魔物在新规定下来后，就还有救。
晚上七点，闻溪下班回了家。
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主卧房门紧闭，底部的缝隙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闻溪推开门，小魅魔警惕看向他，白皙的脚踝上缠着一条金色锁链，是束魔链，即便是高级魔物也无法挣脱，更何况是他这种连魅魔特征都要藏不住的小魔。
“坏人，坏人……”他人语很差，唯独这两个字说得格外顺溜。
不知道谁教的。
闻溪是一周前捡到的他，他很傻，因为藏不住角，戴了两个小发包在头上，打眼一看像个姑娘。
他本身就秀气，唇红齿白，笑起来眼睛弯弯，成为了西湾街角最靓丽的风景线。
闻溪当时就坐在对面咖啡厅，从落地玻璃窗看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不仅因为他漂亮，还因为闻溪识破了他的魅魔身份。
真蠢，自以为藏得很好。
猎魔小队正在往这边逼近，他们今日的任务是捉一只犯案累累的狐妖。
狐妖很警惕，灵敏的嗅觉让他闻到了猎魔小队的味道，他裹着围巾，脚步匆匆，路过魅魔的花摊时，撞翻了他的摊位。
小魅魔眼睛瞪得溜圆，拉着他说：“赔，赔！”
狐妖挣脱不开他，抬起手，指尖已经伸出黑色锋利长甲。
“咻”，一发子弹朝他们射过去。
群众已经被疏散得差不多，此时街道空旷无人，猎魔队的人呈合围之势，故意把狐妖往这边赶，才敢开枪。
狐妖眼疾手快，拉着魅魔挡在他身前。
“砰”子弹穿透了魅魔的肩膀。
他惊恐又无助地倒在地上，闻溪放下咖啡杯，杯底和托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狐妖见势不妙，开始飞奔逃窜。
受伤的魅魔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会要命的，他捂着肩膀，抖开了他的翅膀，跌跌撞撞朝巷子深处逃去。
跑不远的。
猎魔小队用的特殊子弹，会大幅度削减魔物的魔力值，他的翅膀已经挥舞得很费力了。
“审判长，是否需要我们兵分两路？刚刚那个似乎是魅魔。”耳麦里传来队员的声音。
闻溪在桌上放下小费，冷淡道：“你们按原计画进行。”
言下之意，魅魔他会看着办。
“丁零~”
玻璃门上的风铃随着开门响起。
闻溪不紧不慢朝巷子里走去，太笨了，他都不知道，他沿路的血迹暴露了他的行踪。
闻溪一路跟到了一条死胡同，小魅魔蜷缩在一个垃圾桶后，头上的发包掉了一个，露出尖尖、短短的角。
他举着一把防身银匕首，哆嗦道：“别，别……杀……”
闻溪猜测，他大概想说的是，别过来，不然杀了你。
没有威慑力的魔，即便耍狠，也像在卖萌。他的手抖得不像话，嘴唇也没有方才嫣红，脆弱得不得了。
他额边是细密的汗珠，眼眶也湿湿的，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闻溪从后腰拿出枪，“咔嗒”，子弹上膛的声音，吓得他的匕首掉落在地。
他举起未受伤的手放在耳侧，说：“降，降……”
他在投降。
闻溪丝毫没有犹豫。
“砰，砰，砰。”连开数枪。
魅魔抱着头，叫都不敢叫，只把自己缩得更小。
“审判长，您那边怎么样？是否需要支持？”听见枪响的队员紧张询问。
闻溪自上而下看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魅魔，道：“受伤的魅魔引来了鼠妖，他们分食了他的身体，已经被我全数击毙，通知环境科的过来清理尸体，记得全面消毒，具体位置我已经发给了你。”
“收到。”
真可怜。
闻溪用大衣把他裹起来，放回了车里。
他伤得不轻，子弹嵌在他的身体里，限制了他的自愈能力。
闻溪给周明宇打去电话，作为他的发小兼家庭医生，他嘴严，且医术也是闻溪信得过的。
“你疯了？你居然收留一只魅魔？这要是被上面的知道了，你可就麻烦了。”周明宇压低声音提醒。
闻溪看了眼床上人，即便是昏迷中，他也疼得皱眉，眼泪簌簌落。
“他其实很像人。”闻溪说。
周明宇：“什么？”
闻溪：“我上学的时候，我的老师说，魔物不通人性，他们没有人类的同理心，没有人类的善良和慈悲。”
闻溪说到这，似乎有点纠结，他停了下，目光在魅魔的脸上逡巡，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他好像没说对。”
周明宇：“你不会被他的魅术迷住了吧？”
闻溪答非所问：“先救他吧。”
看着闻溪一如既往冷清、毫无欲望的眼睛，周明宇确信，他不是被迷住了，他只是疯了而已。
秉承着医者仁心，好友也确实鲜少找他帮忙，周明宇替魅魔取出了子弹，进行了缝合包扎。
“我会留下一些消炎药，不知道对魅魔有没有用，你可以每天喂给他试试，听说他们治愈能力很强，说不定都用不着吃药。”周明宇道。
“嗯，谢了。”
这是第一次，闻溪违背了管理局规定，救下了一只魔物。
为什么呢？
因为他找不到审判他的理由。
狐妖是掏了人心，被管理局通缉，下了死令，那几只鼠妖，身上带着腐尸的味道，足以证明，他们已经吃过人肉，哪怕他们吃的是尸体，也不能留下，一旦尝过人肉的魔物，往后便会一发不可控
制。
唯独这只魅魔。
闻溪注意他很久。
他没有吸食周围人的精气，也没有使用魅术勾引人类和他去酒店开房。
他很老实地在街边卖花，还扶了一个老奶奶过马路。
所以闻溪找不到让他死的理由。
他必须得救他。
苏醒后的小魅魔尝试过逃跑，在翻窗时被闻溪逮了现行。
他很怕闻溪，大抵是巷子里他击杀妖物太过果断决绝，给他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他一看到闻溪就会发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磕磕巴巴为自己辩解：“思然，好，魔，放……思然。”
原来他叫思然。
闻溪把他抱了下来，和他说：“现在外面风声很紧，你要是跑出去，我会很麻烦，你也会死。”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小魅魔只听懂了三个字：“我，你，死。”
是会杀了他的意思吗？
小魅魔开始挣扎，伤口再次裂开，浸染了雪白的衬衫。
他的魔力值太低了，因此迟迟无法痊愈。
闻溪丝毫不怀疑，就这么让他跑了，不出一天，他就会没命。
即便不被猎魔队发现，他的血液也会引来其他魔物的觊觎。
他们会将他玩弄得奄奄一息，再毫不犹豫吃掉他，渣都不剩。
那真是可惜了这张漂亮的脸蛋。
闻溪抓住他挥舞的手，冷声道：“安静。”
他没说重话，小魅魔却哭了。
眼泪“啪嗒”掉了下来，说：“坏人。”
坏人吗？
也许吧。
那之后，为了能省心，闻溪只能用束魔链限制他的行动。
可他太爱哭了，尤其到了晚上，会疯狂搞出动静，说害怕。
闻溪把他带到了主卧，他的哭声才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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