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_黄金乡【完结】(119)

  春悯笑笑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去了。

  雨势不算大,雨滴密而小,细密的雨点如断落的蚕丝般纷扬而下,走进雨里,仿佛周遭的万物生灵都在窃窃私语。

  屋前的泥地很快就蓄出了浅浅的水洼,春悯走过的时候,渐起了一裤腿的泥水。

  他的眼睛稍微能看见些东西了,正处于一种半瞎不瞎的状态。烂岁和调时视物的方式也与寻常的眼睛不同,是基于灵力与煞气为他构建的一片图景,珠玉毫不掩饰自己一身煞气站在那里,就有如一道强光打在他眼底,比周遭的一切都更为清晰。

  饶是如此,春悯还是伸了伸手,腕上的红玉浸在湿润的水汽里如心脏般收缩着,他朝着珠玉的方向问道:“哪儿呢?”

  “我瞧不见珠玉在哪儿啊。”

  滴答。

  滴答。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春悯张开手臂,同扑来的一团湿冷冰凉的人抱了个满怀。

  他像是抱住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比想象中的更沉重,又比想象中的更柔软。

  棉絮缠绕着他,像是挤压着他心脏里的鲜血那样死死地抱着,一头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发丝抵在他鼻尖,如被水葬的残花。

  冰冷的雨水混杂着冰冷的泪珠滴在春悯的肩上。

  他轻轻地拍着珠玉的脊背。

  “在这儿啊。”春悯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了贴珠玉冰冷的额头,“在这儿呢。”

  珠玉抓着他背后的衣物,呜咽声闷在喉咙里,须臾又梗住了鼻腔,终于如初生孩提般泄出了第一声啼哭。

  天将亮,李四从窗口好奇地往外张望,瞧见的便是珠玉在春悯怀中嚎啕大哭的模样,他虽然瞧不到正脸,却觉得哪怕是珠玉,此时也应该是皱着一张脸,涕泗横流,上气不接下气,很是狼狈的模样。

  像个孩子那样。

  像个人那样。

  “……我不知该如何做……”珠玉哽咽道,“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连想都、都没有想过……如果我控制不住姜、姜荏……会怎样……”

  “没想过我会保护不了李十五。”

  “我从来没信任过你们中的任何人,我只相信自己,只有自己……可到头只有我最愚不可及,变成了如今、如今这副模样……”

  春悯望着他:“如今什么模样?”

  珠玉摇着头,忽然推开了春悯,后退了几步。

  春悯仍是问他:“如今什么模样?”

  受寒受冻许久的三毛本就已经耐心告罄,眼见一个人朝他靠近,更是尥蹄子蹬腿喷气的,朝着珠玉骂骂咧咧。

  雨势渐大。

  珠玉骤然回头看它,手一挥,一道煞气自三毛头顶骤然横过!再下三寸就能把三毛的驴头给带走了!

  三毛是个皮毛里全是胆的奇驴,就是这样也不见半分惊惧,冲着珠玉越发凶恶地嘶吼,若是没有那捆绳,已经冲过来跟他拼命了!

  “连你也认不得我!”珠玉怒骂道,“连你也认不得我!”

  春悯心一跳,忽而想起他在何时听过这句话。

  屋子里的李四也是一怔,他才听过这句话,就在刚才,就在这场雨刚刚开始下的时候。

  “不认主的坏东西!”

  珠玉歪着脑袋,春悯手腕上的红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都是坏东西。”

  //

  春悯悠悠转醒时,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右眼的调时用了太久,暂时看不见东西,只有左眼能勉强视物。影影幢幢间,他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随后辨认出自己身在一个山洞之中,周围是嶙峋怪石,不远处有个小火堆,劈里啪啦地跳着火花。

  洞口有一人抱膝而坐,头枕在双臂上,口中念念有词地骂着人,也不知是在骂谁。

  春悯慢慢地坐起身来,往自己身上扫视,忽而发现自己的银甲被卸掉,上衣大敞着,被捅碎的地魂竟不可思议的被一条猩红的血线缝上了,虽然阵痛不止,却勉强维系着他的□□的活动。

  那红线似无数条小蛇,又像某种植物的根系,在他胸口不断地变化活动着。

  “这是哪里?”春悯将衣物遮了回去,随后抽出平安剑,对洞口那人道,“阁下何人?”

  洞口那人不断的小声咒骂和念念碎停了下来,整个人似是都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地扭过头,露出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来。

  春悯用了好一阵子才想起那面具。

  那是他在虚邙河畔随手放过的一只化形境的小鬼。

  这是在报恩?

  春悯琢磨道:“阁下——”

  “你怎么还活着?”那人骤然寒声道,“我就该把你剁碎了去喂虚邙河里的鱼!”

  春悯:“……”

  春悯:“……是您救的我吗?”

  “我管你去死。”

  “……”

  沉默震耳欲聋,所幸春悯是个对他人言语经常充耳不闻的人,思及那时自己被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还有上千的高境祟物围攻,连平安剑的反噬都镇不住了,眼下却活着又睁开了眼,想来此人不是真心想害自己,于是极其答非所问地回道:“多谢。”

  那人一怔,随即愤然抓起了手边一个石子,重重地砸进火堆里。

  春悯听说鬼祟最是阴晴不定,只默默避开了些许,接着道:“尚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青面。”那人说,“青面獠牙的青面。”

  想来不是真名,但春悯也不甚在意,闻言只抱拳一声:“在下春悯,此恩记下了,来日若有力所能及之事,必竭尽所能,现下尚有要事,在此别过。”

  “你要去哪儿?”

  青面骤然起身,挡在了洞口:“虚邙河已经被酒照攻下了!神居里的旧神愈战愈勇,白玉京失守,各地的观庙被祟潮推得七七八八,新神的信仰已经崩塌,那几个废物伤的伤躲得躲,你好容易捡回一条命还想去哪里!”

  他说着震出一道煞气,春悯不禁有些诧异,他上次见到此人,还不过刚刚化形境,不过数日不见,竟已有煞气澎湃至此,怕是只需点机缘便能入画皮境了。

  祟中四物,尤以鬼最凶,杀性也最大,画皮境的鬼更是棘手。

  这青面尚未破镜。

  春悯的手稍稍攥紧了平安剑。

  他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灵力也并未动摇,甚至这想法也不过倏忽而过。

  青面却似从他指尖那一瞬的小动作里便洞悉了他所想,骤然咬住了拇指的指甲,浑身颤抖,本就磅礴的煞气竟又在春悯面前肉眼可见得变得愈发浓烈!

  “你想杀我?”

  青面的指尖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你想杀我?”

  花香味也不知为何变得更强烈了,春悯皱眉道:“我不会的。”

  “你想杀我!”

  “不会的。”春悯平静道,“您救了我。”

  “如果我没有救你呢!”青面自面具下透出的眼睛一片血红,“如果我想杀你呢?”

  春悯抽剑道:“那我自然不会引颈受戮。”

  “咔哒”一声。

  极其清脆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饶是春悯也瞪大了眼睛,只见那青面将本就血肉模糊的大拇指的指节咬了下来,半晌又张嘴,那一小截的指节就这样落在了地上,慢慢地滚进了火堆之中。

  他的情绪也像是在随着这指节的分离而抛离了出去。

  “这样啊。”

  青面忽然笑了起来,两手在胸前轻轻一拍,温和道:“我方才不过是开玩笑的,救你自然有我的目的。”

  “我想杀了酒照,取而代之。”青面的面具在篝火的火光里透着诡异的亮色,“倏山仙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第101章 不渡河(七)

  酒照杀了前任神冢谷鬼主判官, 取而代之,随即在虚邙河一带兴风作浪,引来诸神下凡平祟。谁知苍茫海神居的旧神与其早有勾结, 里应外合, 一举抢占白玉京, 随即两方在虚邙河一代围剿彼时悉数下凡的轻都十二席。

  白玉京捅来的这一刀确实痛, 至少春悯在十方圣者出手前,确实没想过自己受的第一道重伤会来自身后。

  也没想到第一个救了他的会是个祟物。

  若是能除掉酒照,自然求之不得,相比那些失了信徒的香以至法力低微的旧神来说,吃遍了虚邙河一代的妖物, 又食尽这周遭百姓的怨恨之气的酒照, 俨然才是如今最棘手的。

  但春悯并不觉得眼前这位青面有这个能力。

  “酒照是画皮境。”春悯开口道, “画皮境与化形境有天壤之别,而酒照之所以是画皮境, 是因为鬼的分境没有更高的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地魂有损, 平安剑正在反噬, 调时也暂时难以动用。”

  “我替你疗的伤。”青面说,“你受伤多重我比你更清楚。”

  “如今我没有和酒照一战之力。”

  “是我要取酒照而代之。”青面背手身后, 朝着春悯走来,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刚好踩过了那节断指, 鞋底溅出血渍来, “倏山仙若是喧宾夺主,此事反而不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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