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_黄金乡【完结】(181)

  “杀了仙门。”他们说,“杀了这庙宇供奉的神。”

  她运送的木料,是要给三始神之一的生山仙立庙用的。始神不吃香,庙里也没有神像供奉,除了秦家之外,所有对始神的供奉都是不合规的邪道,始神也无从得知这些邪道对自己的任何供奉——这些事她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只是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存在找到了仇恨,她有仇恨,她有不甘,她要活下去。

  “你有把好嗓子。”有人同她说,“传闻生山仙喜欢动人的嗓音,就由你去杀了生山仙。”

  找到生山仙。

  她缺乏修鬼道的天赋,游荡百年而迟迟修不出形体来,长年停留在人语境。鬼祟有互相吞食的本性,“志同道合”的也是如此,那群人渐渐的都散了,有些是放下执念入了轮回,有些是被别的祟物吞了,但大多是死在了自己复仇的路上。

  她不想释然一切魂飞魄散,所以她得去找生山仙复仇,没日地唱着胡诌的曲调,在天地间漫无边际地寻找,但是她不想被神仙打得魂飞魄散,所以她打从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找到生山仙。

  又是一年初春。

  极东的海面有碎冰在翻涌。

  她不喜欢冷天,哪怕感受不到冷,也不愿意看到叫她觉得“冷”的事物。浮冰相撞的声音很尖锐,海潮声包裹着它,如棉絮里藏着的匕首的碎刃。

  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却看见了一个人正在往海的深处走去。

  那个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穿,赤身裸体,高大丰腴。她的肤色并未因冰冷的海水而变得通红或煞白,海藻般卷曲茂盛的头发垂在腰间,又被海水托起,弥散在带着碎冰的水面上,两耳上长长的耳饰也在海面上跃动着,那些贝类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白茫茫的海,赤条条的人。

  她看着那人走进海里,终于被海浪没过了头顶。

  真是不怕死。

  她想,那人会变成水鬼回来吗?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惜命的人?她就不一样,她不想死,她要活着,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的,哪有人的一生当真一点好事都没有的?

  但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想着,她坐到了沙子上。

  送葬时那首歌该怎么唱来着?

  在她想起来之前,那歌的曲调已经从她的嘴里倾泻而出。

  和着碎冰的尖叫,海浪的嘶吼,白沙低声的呢喃,还有那个女人无声的死亡。自她嗓子里唱出的歌声如烟似雾,将这一切都裹挟其中,却又有一道分明的主心,如穿透那云烟的光线,给回魂的灵自迷雾里照亮彼岸的路。

  没有轮回。

  水下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她猝然止声睁眼,便见那个女人竟自浮冰间钻了出来,站在那里遥遥望着自己。

  怎么还真成鬼了!

  那女人仍是赤裸着,头发浸满了海水搭在身上,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水鬼。只面若银盘,浑圆的眼看着自己,瞳仁似新点上去的,墨迹未干,润得出水——还真有水流了下来,在本就湿透的脸庞上蜿蜒而下,滴进海里,了无生息。

  女人自己站在冰水之中,却流着泪问她:“冷吗?”

  她怔住了。

  如同脓包被扎破,疼痛是清晰的。她埋在那雪下,和其他人的尸体一样在雪融之时被发现,但她原来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直到这个陌生女人为她流泪的那一刻。

  那滴眼泪的宽容与悲悯,她穷尽此生也不会理解。

  那烂贱的人生,她不懂宽容,不懂怜悯,不懂何谓善,她原来不是想活着,不是害怕死。

  只是害怕再入轮回,再投生在这没有哪怕一件好事会发生在她身上的人世间。

  她不理解那双眼睛,活得再久也没有用处,或许只有始神才能理解那双眼睛和眼泪。

  可她见到了春悯,那位倏山仙的魂,他的眼里空无一物,没有别人,没有自己,没有幸福,也便没有苦痛,轻得似眨眼间便要消失。

  她又见到了忽山仙,一个庸俗,残忍,无知,愚蠢的人。

  谁都不是芒,谁都不能理解她的眼里何以有那样丰盈的苦痛、宽容、仁慈和爱。

  她有名字了,叫做泉音。

  她识字练功,是芒手把手教给她的。

  她有一个永远温暖的手炉,是芒送给她的。

  她的修为日益衰减,若没有芒给她的化形术,她怕是连虚实境都要保不住了。

  不久的将来,她大概就会消失,重入轮回,她接受了这个结果,欣喜地、充满希望地接受了。

  芒是永生的,无论再过多少个轮回,这糟烂的世界都会有她,只要有芒,便不会是永夜。

  她本该消失。

  而不该是芒。

  决不能是芒,可最后的最后,芒接受了。

  齐归和白令没有手软,这世上怎有人在看着那双眼睛时能毫无触动,毫不犹豫地下手?泉音不明白,但这样或许才是对的,人永远无法同另一个人真正互相理解,所以能痛下杀手,加诸苦难,只有芒会将世人的痛苦视作自己的,而她已经不在了,如一篇文章里唯一的错漏之处,墨笔一挥,这世间最后的一丝错误便消弭了。

  可这世间分明诞生自始神,又为何芒是错的?

  从哪里开始错的?

  从她听从芒的命令,放那二人入山开始吗?

  从中青的混乱开始吗?

  从倏山仙下凡开始吗?

  从她遇见芒的那天开始吗?

  从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开始吗?

  不,更早,早在她出生之前,这世道已经如此了。

  从最初,一切的开始。

  世界本就诞生自一场谋杀。

  所以如她一般残忍无情的人会一直活着,所以苦痛不甘的鬼魂才会久久不散,而如芒那样的人却会死去,在齐归和白令的手下,在自己的手下,无数次地等待和筛选,拼凑出她记忆深处那早已逝去的人形。

  春悯骤然转头。

  三山在泉音旋开那香炉的瞬间发出巨响,开始倒坍。

  那是三个侍山童子在百年间于山体之下埋下的巨阵,从生山,到倏山,最后是忽山,每一道巨阵都耗费着他们百年的年岁,侍山仙从生山仙的灵兽里选择了他们,他们却选择了泉音。

  一道縠纹,自巨日的那端划来。

  苍茫海的涟漪已起。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都已不紧要了。”泉音道,“你不曾阻我,我便打自心底祝福你,望你在之后无尽的岁月里能过得幸福。”

  “只是不知你如今分得清幸福同不幸了吗?”

  春悯抽出了平安剑。那剑甫一出鞘,便在春悯的手心里没命地挣动,春悯没有去压制那剑的杀意,举起来对准了泉音。

  侍山京内的惊山钟开始狂乱地摇晃,苍茫海上的水波一圈圈推开,细小的浪花突起,渐起,渐高,渐近。

  “下次别同别人说什么报仇。”泉音看着那把剑,“你说你要毁天灭地我不奇怪,可若是为了报什么‘杀身之仇’,是没有人会信你的。”

  她顿了顿,又说:“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春悯微微歪过了头,是个倾听的姿势。

  “狂语真君果真不是被礼天阁灭口的吗?”

  春悯道:“不是。”

  “她是怎么死的。”

  春悯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又将剑锋递近了一寸,问道:“需要吗?”

  泉音苦笑一声,随即点了点头。

  那日轰然的雪山没能将她的灵魂安葬,今日四起的地动之声也不会令她安息。

  她闭上眼:“我怨念不散,不入轮回。”

  绝不轮回。

  //

  听说秦家从前是侍奉生山仙的世家,也是唯一一个以家族传承衣钵的显赫仙门,芒很早便对这个家族感到好奇。

  说是“很早”,其实也就是十年前的事,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也不过二十年。

  便是对凡人来说,这个岁数也很是年轻,对仙人来说,更是与稚童无异。她对这个世间充满了好奇,像是每个懵懂的孩子那样,对自己好奇的每件事都要询问。

  “秦家从前是侍奉我的仙门吗?”她推了推茶杯,将叶杯推向秦闯,这是她示好的意思,“你们是如何侍奉我的?”

  偏偏说的话是笔直地碰进了秦闯诸多倒刺里最尖最长的那个。

  秦闯拍桌站起,死死地盯着生山仙。哪怕他已知晓眼前这个生山仙不是当年那个,也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他的愤恨仍旧在翻涌。

  怀慈弓沉重异常,那是器灵在同他作对,可他还是拉开了弓弦,对准了生山仙。

  恨的是什么?

  生山仙不晓得害怕,没有人曾对她刀剑相向,所以她也不识得兵刃的可怖,只是扬着脸又问:“你的弓上为何不搭箭?”

  “不要再提秦家。”秦闯吐着蛇信,“再敢多提一句,我必以此弓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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