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来伶仃百春秋_黄金乡【完结】(48)

  开扇的人一身显眼的红袍,没人察觉到他是何时来的。

  “真君是我什么人?”来人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秦闯倒不生气,收了弓,不阴不阳地笑道:“我可是为了你好,尊君让我顾着你,我才好心提醒你待在山下,这边刀剑无眼,谁知道哪柄剑就能把你捅个对穿?”

  “这就不劳真君费心了。”珠玉垂眼观望着山,“这里并非我的葬身之处。”

  正在他们说话间,李四比陆不尽先一步滚进了平台之中,笔直地撞上了那棵银杏树。

  几片银杏叶悄然飘落。

  李四眼冒金星,浑身的伤口开始愈合,可晕得趴在地上一阵狂吐,后头他一步的陆不尽被烧到了腿,当即斩掉弃卒保帅飞扑过来,而腿还未落地就已重新长好了,堪称英姿飒爽地在树前单膝跪地。

  她当即回头望——身后空空如也,融金蠹如烟般消散了。

  一丝喜悦落在她常年紧缩的眉头,可尚未笑开,便见面前的石砾弹跳了起来。

  随后,是连绵了整座山脉的地动山摇。

  “别、别摇了!”李四抱紧了树干,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晕……”

  剧烈的摇晃扯断了树根,焦木倾倒,地缝开裂,一股蓬勃的邪气从地底钻出,蔓延在整个山头,一时间所有人都伸手不见五指,仿佛骤然间被关进了地穴之中,周围的空气潮湿又腥臭,是腐朽多年的死水的臭味。

  秦闯当即后撤数里,笑嘻嘻地看着珠玉被升腾的邪气卷进其中。

  “我说什么来着?”秦闯鼓掌道,“让你多加小心,留在山下——这可不关我的事,尊君可不能怪罪——”

  “哥哥。”

  秦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骤然低头,这座被邪气笼罩的山林再度呼唤着他。

  亦如三百年前一样。

  “你回来了。”

  //

  *唐·李延寿《北史》

  第38章 焦坟山(十)

  来了。

  风中忽然夹杂了一股硫磺的臭味, 在融金蠹烧出的烟味之中若隐若现。春悯盘腿坐在石头上,最先察觉到的是那囚困在山中的邪气的躁动,随后是李四撞向银杏树的瞬间, 那邪气在刹那间冲出山体, 化作如有实体的黑雾。

  就在黑雾包围住他的一瞬, 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声, 没有鸟叫,山林的风似乎都就此停歇,四周只有无尽蔓延出去的黑暗。

  春悯伸手,解下了眼上的黑布。

  那双眼睛略微不适应地眨了眨,随后便看清了坐下的石头, 不远处的草皮, 远处被烧毁的山林。

  再一眨, 一道雪白的影子自黑雾里浮现。

  每一次眨眼,那道身影便进一步。

  最终在他的面前站定。

  “好漂亮的眼睛, 我在小溪里都没有见过这种石头。”小儿鬼看了看他的右眼, 又望向他的左眼, “好吓人的眼睛,为什么里面什么也没有?”

  春悯垂眼看她。那是个纯白色的小儿鬼, 皮肤,头发,睫毛, 眼珠, 一身破烂的衣裙都是纯白的,一双眼瞳细如银针, 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像条刚化形的白蛇妖。

  果然跟生山仙长得很像。

  连盯着他眼睛打量的神色都一模一样。

  春悯垂下眼睑, 错开视线道:“你就是秦生?”

  小儿鬼歪了歪脑袋,她那瀑布一般的白色长发逶迤落地:“你不认得我了吗?”

  春悯不答。

  “好奇怪,你们都长高了,变得不一样了。”小儿鬼踮起脚,比划了一下,“我一点也没有变化,为什么你们却不认得我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是责怪,而是有些伤心了。春悯想了想,说道:“着实对不住,我这人忘性大,谁也记不住,但是陆不尽还记挂着你,别难过。”

  “不尽姐姐。”秦生笑道,“我方才看见她了。”

  “不苦姐姐呢,她怎么没来?”

  “她不见了,我们正在找她。”春悯说,“你呢,这些年有见过她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就跟问“今个儿吃了吗”一样,着实没话找话,谁知秦生点了点头,脆生生道:“见过。”

  春悯奇道:“何时?何地?”

  “很久之前的事了。”秦生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没数明白,只能含糊道,“好久好久以前,她来看过我,然后往中青城里去了。”

  春悯了然,那大概就是两百年前陆不苦下凡时的事了,她应该是在进中青城之前顺道来拜祭过秦家山。

  “不苦姐姐那时候看起来很严肃。”

  春悯心想,上坟嘻嘻哈哈的总归不合适。

  “她还问我,若自己一直憧憬的,深信不疑的东西原来根本就大错特错,她该怎么办?”秦生学着陆不苦的样子板着一张脸,“她看起来很不高兴,我想安慰她,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

  厉鬼有四重境界,虚实境,人语境,化形境,画皮境,只有虚实境的秦生自然无法同人说话,如今临了要散魂了,才能像现在这样现出魂魄,与人交谈。

  鬼被度化后很快就会散魂重入轮回,哪怕是春悯的时岁眼,也只能拖上那么一时半刻。

  “然后她就走了。”秦生抱着膝盖又蹲了下来,呆呆地说,“之后再没有来看过我。”

  春悯顺着说:“是,这人不太地道。”

  秦生抬起眼看他:“你连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对,我也不太地道。”春悯跟她并排蹲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计较。”

  秦生小小声“哼”了一下:“好吧,娘叫我做人要大方。”

  春悯说:“欸,大气!”

  他说完却沉默了一会儿。焦坟山上厉鬼作祟,其罪已昭,其名已知,只剩其理还未知全貌。

  “您这样胸襟宽广的人。”春悯顿了顿,“怎么会变成鬼的?”

  秦生低着头,从自己的膝头往下看,盯着一只过路的蚂蚁。

  “我讨厌虫子。”

  //

  我讨厌虫子。

  我讨厌疼痛。

  所以我放弃了,放弃比我想象得更简单,只要在心里想着:我已经很努力了,没办法了,这不是我的错,我不要再疼了——一切就会归于平静,非常非常得平静,平静得有些许寂寞了。

  再睁眼时,我只有一缕魂魄。

  自由自在,也没有疼痛。

  可我的家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秦家山被烧得干干净净,绿油油的草地变得黑漆漆的,上面还有一个个像是树瘤样的鼓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树桩,可能是小鹿,也可能是我的亲人。

  我分不清。

  我很害怕,很难过,难过得甚至忘记了愤怒,我忘了那些虫子和那些恶人,我只是在哭,没完没了地哭。

  直到我听见一声巨响。

  是中青传来的。

  我抬头看去,中青城的求救烟花在高空绽放,城下被围得水泄不通,那些曾经肆虐了秦家山的祟物们聚在城下,就要攻城。

  我知道你们都在城里面。

  但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既不能通风报信,也不能送吃的过去。城楼上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扔出来的尸体和秦家山上不一样,那些尸体很软,很热,散发着清晰的尸臭,虫子在空洞的眼眶里钻来钻去。

  那些虫子看起来比融金蠹更恶心。

  “如果我没有输给融金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每一天都在死人,有些是饿死的,有些是战死的。你们都受了伤,大器哥哥瘦了好多好多,齐哥哥中了毒,哥哥伤了腿和肚子,不苦姐姐跌了境界,不尽姐姐被火烧过,你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所有人都很难过,哥哥和齐哥哥每天都在吵架,大家都看不见明天,我也是。

  “如果我把消息传了出去,中青一定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有十几个人跑了出去,一路往西走去寻救援。他们很久都没有回来,留在城里守城的你们愈发势单力薄,大器哥哥每天早上都会第一个爬上哨塔,看看援兵有没有来,可是每一天都失望而归;哥哥嘴上说着不指望他们,可夜里总会偷偷溜出来,爬上哨塔偷看,什么都没看见,反倒老是和齐哥哥在塔上相遇,大打出手。

  城里动乱,人们不相信你们了,我想他们都饿了。

  他们都很饿。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于是逃回了秦家山,躲进了山洞里,在那里却发现了邪修留下的融金蠹的死卵。

  它们活着的时候像火,在卵之中却和寻常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爹、娘、伯伯、婶婶……所有人都为了掩护我逃出去牺牲了,他们叫我‘速报中青’,可我没有做到,因为我怕疼,因为我没能熬到封阵解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速报中青。”

  “速报中青。”

  我的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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