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重就轻，完全没有回答张勋的问题。
张勋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刃在寒光中折射出了一抹狠戾，“我家主子有请，劳烦掌柜跟我们走一趟。”
缰绳嵌进皮肉，勒出了一道血痕，可柳苏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第9章
烛火在风中摇晃，透着一抹昏光。
柳苏走进花厅，只见赵昇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今夜穿了一身白色直领大袖，身上没有多余的配饰，大有一种‘公子如玉，如切如琢’之感，但柳苏知道，这些都是赵昇的表象，真正的赵昇睚眦必报，喜怒无常，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昇的威仪仍在，柳苏出了一身冷汗，双腿瞬间发软，但他还是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
赵昇的身体微微往后靠，手里慢慢盘着一串迦南香珠，指尖一下又一下拨动着珠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柳苏站在距离赵昇还有一尺宽的地方，铺天盖地的压力使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了，他不明白赵昇为什么要让张勋把他带来盐漕察院，又一言不发地坐在太师椅上，这是试探，亦或者是知道了他的身份，要让他主动开口承认错误。
四下一片死寂，柳苏微微躬着身体，连头都不敢抬，恐惧像是潮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的身体。
“公子，不知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柳苏出了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些艰涩。
“你很怕我？”赵昇盘着迦南香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平静的目光投到柳苏的身上，似乎能够透过这身皮肉看穿他的内心。
柳苏的掌心渗着汗，他当然怕赵昇了。
那一年是太皇太后寿诞，大赦天下，放了一群太监、宫女离宫，这事是由郑芳负责的，柳苏偷偷往名单上加了自个儿的名字，本以为可以天衣无缝蒙混过关，可谁曾想这事被赵昇知晓了。
赵昇也如同今日这般高坐名堂，头戴十二旒玉冠，珠旒微晃，让人瞧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跪下。”
柳苏的脸色微微发白，他颤着身子跪在赵昇的脚边，头俯得很低，事情败露，他连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
纵使殿内烧着乌金炭，可柳苏却感觉到浑身发冷。
“敢这么做，是谁给你的胆子？”赵昇永远都是处变不惊的样子，哪怕是盛怒之下，那张脸上也没有多少变化。他探出一只手，扣紧柳苏的下颔，手指伸入嘴里，扳指压着舌头，指尖刮蹭着牙床。
柳苏跪在地上，头抬得很高，露出了一段白皙的颈子，他难受地张大嘴巴，口涎从嘴角淌了下来，淫靡又色情。
两旁还有随侍的宫人，而他却像是妓子一样毫无尊严地任人折辱。
“说话。”赵昇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像是要捏碎一般。
柳苏从小身子骨弱，不被父母所喜欢，后来入了宫，更是看尽了人情冷暖，他像是蒲草一样坚强，从来都没有可过，可如今却忍不住落下泪来，“对、对不起……”赵昇的手指很长，直抵他的喉咙口，一股恶心感从胃部升起，但他不敢吐到赵昇身上，后果不是他能够承担得起的。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赵昇的声音平静，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柳苏脸色白得吓人，身体颤抖个不停，他觉得这一刻的郑昇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屠刀马上要落在他的脖颈上，将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陛下……”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赵昇的扳指抵在他的齿关，指尖顶到了喉咙深处，那种恶心感越来越强烈了，似乎下一刻就会吐出来。
赵昇现在不想听柳苏解释，他面不改色地抽出湿淋淋的手指，取了一方帕子，擦拭干净，随手扔到案几上，“去取马鞭。”
郑芳入宫几十载，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可当他听到赵昇要取马鞭时，还是被吓到了，“陛下，他年纪小，身子骨又弱，用马鞭恐会伤了元气……”
赵昇觑了郑芳一眼，“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取了马鞭，自去外头领罚。”
郑芳知道自个儿这是犯了忌讳，也不敢再求情，转身吩咐旁边的宫人去取马鞭，再双手奉上。
赵昇接过马鞭，抬手扬了一鞭。
柳苏还没来及得看清楚，‘咻’一声，马鞭破空而来，抽在身上，他疼得脸色都变了，绿色的太监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刺鼻的铁锈味在空气中蔓延。
马鞭抽在身上太疼了，像是能凿穿骨髓，柳苏恨不得立刻晕过去，也好过承受这样的惩罚。
柳苏怕赵昇继续用马鞭抽他，连跪带爬来到赵昇跟前，双手死死抱着赵昇的大腿，“陛下，好疼啊，不要打我了……”
赵昇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柳苏，却没有出声。柳苏的模样生得好，巴掌大的脸，秀眉下是一双含着春水的杏眼，温柔又灵动，但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尤怜。要是换做旁的人，估计早就心软了，但赵昇却不会。
要让一个人听话，要立规矩，赏巴掌，只有打怕了，以后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跪好。”赵昇冷声命令。
柳苏受不住这样的疼，他含泪摇着头，声音中带着哭腔，“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求您放过我。”
赵昇的耐心逐渐告罄，他抬腿往柳苏的胸口上踹了一脚，握着鞭柄，重复了一遍，“跪好。”
柳苏没想到赵昇还会往踹他，双眼失神地盯着明灭的烛火，身体还一动不动地蜷在地上。
赵昇训过乌苏族进贡的烈马，也训过性如烈火的鹘鹰，可如今一个四品内侍却让他有些头疼，“你要让我说第三遍吗？”
柳苏蜷缩在地上发着抖，他的眼中突然出现了一点模糊的光斑，也许是刚才被赵昇踹了一脚的时候碰到了，听到赵昇的话，他像是有些麻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很慢，身上的疼痛让他没有办法按照方才的姿势跪直。
好在赵昇这时候露出几分宽宏大量，没有再责怪他。
赵昇站在高处，阴影像是洪流一样笼罩着他，马鞭扬起，再次落在他的身上，而这一次是抽在了心口。
柳苏疼得直冒冷汗，头发都湿透了，心口上传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眼底出现了一片白光。
他知道认错，服软都是没有用的。
今天必须挨下这顿打。
一鞭，两鞭，三鞭……赵昇几乎没有给他喘口气的时间，挥起马鞭往他身上抽，直到十鞭的时候，赵昇才扔了马鞭。
柳苏从来没被人这样打过，身体根本受不住，这十鞭是他的极限，身体颤抖地跪在地上，双眼涣散。
原来身体那么痛了，也不会死。
有时候他觉得死了也比活着来得好。
赵昇走到他的身边，他下意识用手挡着身体，像是害怕会挨打一样。
赵昇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眼中掠过一抹微妙的神色，他俯身将柳苏从地上抱了起来，“唤太医。”
柳苏像是还没从噩梦中醒来，他的脸色白得不似活人，身体还在不断颤抖着，近乎痉挛。
赵昇伸手正欲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却不想被他偏头躲开了，“你怕朕。”
柳苏默不作声地蜷着身体，背对着赵昇。
他怕赵昇。
更怕赵昇打他。
第10章
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赵昇捻动迦南香珠的细微声响。
柳苏屏住呼吸，头垂得很低，给出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公子您是天潢贵胄，在下只是一介草民，见到您，又怎会不怕？”
赵昇静默不语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指尖拨动着迦南香珠，投向柳苏的目光中意味深长，耐人寻味，“巧言令色。”
柳苏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倒也没有生气，脸上仍旧是一副温顺的模样。
赵昇身形微侧，端起一旁汝窑天青茶盏，用茶盖轻轻撇掉上面的浮末，“今夜全城宵禁，你为何要出城？”
这句话看似问得漫不经心，可柳苏却知道这是在试探，他当然不会如实告诉赵昇，心下一转，低声道：“公子有所不知，自入冬以来，城内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每月还要向官府缴纳五百文的廊钱，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银子，这才想着到出城到其他地方去混口饭吃。”
赵昇脸上不露分毫，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有信，“去其他地方，你又能做些什么？”
“小人也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他有手有脚，总不至于饿死自己。
“不如这样好了，”赵昇放下茶盏，眼帘微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我府中还缺人伺候，你留下来，每月五两银子。”
柳苏轻轻皱了下眉头，他没想到赵昇会用这种方式试探他，要是每天都跟赵昇同住一个屋檐下，兴许很快会被赵昇看出端倪。
自赵昇掌权以来，罪忌受人欺瞒，要是赵昇知道五年前他从那场大火里逃了出来，还在宫外隐姓埋名活了那么多年，估计赵昇会将他生吞活剥以解心头之恨。想到这里，柳苏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绝对不允许发生这种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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