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棉喜欢你_汀夏【完结】(95)

  他知道的。

  每年这个时候,父亲都会回来,有时候是提前三五天,有时候是忌日前夕,待的时间也或长或短,但总归是要和他去母亲墓前上演一场“父慈子孝”的大戏。

  虚伪。

  商澈想。

  但在母亲墓前,他也不得不配合。

  “嗯,”商澈的声音也有些哑,“不用你提醒。”

  商父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父子之间熟悉的沉默开始在空气里蔓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寥寥几步,可就是异常遥远,商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两个杯子,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遍,哗哗的水声响起才让人觉得没那么窒息,客厅里又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商父接电话的声音,低低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语速和语调商澈太熟悉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还是这样。

  明明说回来是为了母亲的忌日,明明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待什么,明明好像是有话要对他说,可电话一来,他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商总,那个永远有事情要处理、永远有会议要开的大忙人。

  商澈端着两杯水走回客厅,商父已经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你的水。”商澈将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谢谢,”商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像是想关心儿子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犹豫了半天,问了句最无关紧要的话,“最近学习怎么样?”

  商澈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身体往后靠,抱着手臂:“不用你操心。”

  商父:“...考完试了?”

  作为一个父亲连他什么时候考试放假都不清楚,商澈的耐心一瞬间告罄:“不然呢。”

  “成绩怎么样?”

  商澈淡淡一笑,上扬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嘲讽:“不会让您脸上无光的。”

  商父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商澈,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靠近,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纠结。

  “商澈,”商父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爸爸说。”

  商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我没什么需要的,”他说,“我已经长大了,自己可以的。”

  最后几个字像是商澈故意说出来的气话,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将商父的肩膀一点一点压低,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商澈心头也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沉闷,明明是发泄,他却不解气,还更狼狈了。

  “我不是说现在,”商父的声音低下去,“我是说以前...”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商澈打断他,像是在描述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我理解,你忙,你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没办法兼顾。”

  这些话他说过很多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都会反复地告诉自己,要理解,要体谅,要做一个懂事的、不让大人操心的孩子。

  可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理解商总的忙碌,理解那些无法推脱的工作,理解一个男人在失去妻子之后,需要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甚至到最后忽略了他这个儿子。

  可他没办法接受温馨的家变得空荡荡,没办法接受每一个需要父亲出现的时刻,他只能自己站在那里。

  “阿澈,”商父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懊悔,“我知道我以前...”

  “你以前怎么了?”商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商父太像了,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可里面的东西完全不同。

  商澈的眼睛是锋利的、明亮的,有着不肯妥协的固执。

  商父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爸爸那时候太忙了,想说爸爸知道错了,想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那样做。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太轻了。

  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根本无法弥补这些年他对商澈的亏钱。

  “你妈走的那天,”商父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国外开一个会。”

  商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眼看过去,眉头紧锁。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会议上发言,”商父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有三道浅浅的痕迹,方方正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年累月地摆放在那里,“那是我唯一一次关掉手机振动,却没想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喉咙像是被一团石子堵住,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可以发出声音:“等我打开手机看到未接来电,打回去的时候,医院的人说你妈已经...”

  商父哽咽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被茶几切割,那片阴影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空地上。

  商澈坐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木眠最爱揪来揪去的流苏。

  他想起那天,自己因为被母亲护在怀里,只受了一些轻伤,被包扎好后就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上,等手术室的灯灭,等妈妈出来,可等到那杯护士姐姐给他倒的温水都放凉了,妈妈也没有出来。

  他又给爸爸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他知道爸爸在开会,知道那个会很重要,知道即使爸爸接了电话也赶不回来。

  他什么都知道,却做不到原谅。

  “你赶回来也没用,”商澈垂下眸,眼眶有些发烫,“已经来不及了。”

  商父的肩膀又塌了一些。

  商澈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翻旧账有什么用呢?那道永远好不了的疤,再怎么说也不会消失。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难以下咽,他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就往楼梯口走,脚步错乱,背影有些僵。

  “阿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商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试探的询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客厅里有些乱,还有一些...”

  “没有,”商澈站住,打断他,语气笃定,“我一个人住,东西随便放的。”

  商父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也起身跟着商澈上楼。

  ......

  木眠是在听到楼下传来陌生声音的那一刻开始紧张的。

  本来他玩得正投入,小人刚刚通过了一个特别难的关卡,他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正准备扭头跟商澈炫耀,结果发现商澈下楼许久了都没回来,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楼去找他,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完全陌生的男声从楼下传来。

  木眠的手指僵在手柄上,整个人缩了一下。

  家里来了陌生人。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捕捉到几个字眼,其余的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商澈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他平时跟别人说话的样子。

  商澈跟陆泽铭打电话的时候是懒洋洋的,跟其他人说话是简短客气的,可现在这个声音,是冷的、疏离的。

  木眠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趴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往楼梯口的方向看,声音就是从那里传上来的。

  他蹑手蹑脚地挪了过去。

  “...下周...你妈妈的忌日...”

  木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声音来源,是人的爸爸。

  ...人的爸爸回来了。

  商澈断断续续跟他说过一些家里的事,他知道商澈的爸爸常年在国外,知道商澈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

  他还知道商澈提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佯装镇定,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木眠能感觉到,人是悲伤的。

  木眠蹲下,把身子往拐角处缩了缩,脑袋歪着,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往下看。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他只是...担心商澈。

  楼下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有些话听得清,有些听不清,但那种氛围让他都觉得难受——冷,硬,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互相伤害,硌人的疼。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理解...”

  他听到商澈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木眠见过商澈笑起来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认真打游戏的样子、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听过商澈用这种语气和谁说话,压抑的,难过的,无力的,却又不肯退让的。

  木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想下去,走到商澈身边,拉住他的手或者抱住他,告诉他不要这样说话,不要用这种让人心疼的语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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