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当时的方位，就在那儿。
四五岁的人类幼崽就那么点儿高，能将幼年体的自己抱个满怀。
而现在……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面庞渐渐褪去稚嫩青涩。
小人类长大了。
陪伴一只人类长大，是这样的感觉么？
欣慰，满足，骄傲……恨不能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参与了这只人类的成长。
但因为最开始将错就错的决定，像是不小心往一锅美味的肉汤里捏碎了一颗苦胆，只能默默下咽。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
每种身份都缺了点什么。
“如果。”洛乌嘴唇翕动。
“嗯？”尤霜歪了下脑袋，因为声音太轻，不太确定对方是不是在与自己说话。
下一秒，没被眼罩遮住的那只金色眸子与他对上视线。
“如果我骗了你一些事情，你会生气吗？”
喝醉酒的人清醒之后往往会不记得醉酒期间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这类对话内容。
这也是今晚洛乌眼睁睁看着尤霜一点一点喝醉，没有及时阻止的原因。
他不能太指望洛琅的坦白试探，因为他们的情况很不一样。
浅蓝色的眸子眨巴了几下，兴许是因为喝醉了，大脑不能清晰地运转，需要一段时间来分析思考他的这句话。
本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也就几秒钟尤霜就回答了他：“不会。”
“……”洛乌有些惊讶，“为什么？”
尤霜这次思忖了很久很久，又抱着杯子里的气泡水抿了起来。
洛乌格外耐心地等待着。
尤霜虽然喝醉了，但一些东西是刻进灵魂里的，比如他隐瞒的那些秘密。
在他看来，自己也骗过魔王老师，所以换位思考一下，魔王老师也骗了他一些事情，他并不会生气。
但他并不能回答说“因为我也骗了您一些事情”，魔王老师肯定会追问到底的，他的那些秘密可能都要瞒不住了。
对冲之下，他思忖了很久很久。
终于，杯子里剩下的气泡水都被他喝完，他没办法再抿咬杯口，只能悻悻放下杯子，胡乱回答道：“我不会生您的气。”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生魔王老师的气。
那可是魔王啊。
最最伟大、最最厉害的魔王老师。
他怎么能生祂的气呢？
这个回答叫洛乌有些措手不及，心底莫名荡起了一点涟漪，“哦”了一声回应，视线匆促移开。
因为这些问询，尤霜有些想要逃避，怕又继续下去，酒精催困，他顺势打了个哈欠，声音又软了几个度：“老师，我困了，我想回去睡觉了。”
洛乌听罢起身，“我送你回去。”
尤霜没有拒绝。
虽然说就在收容所里面，尤霜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这里的边边角角都了熟于胸，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但毕竟喝醉了酒，洛乌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回去，他还记得小时候尤霜不小心跌进了河里，生了场病。
或许其他人见了会主动送尤霜，但与其让他人代劳，不如他亲自送。
他还想跟喝醉酒的尤霜说点什么，虽然他现在也还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就只有他能看得见的地方，眼睛绕着尤霜飞了一圈，啧一声，“酒量真的很差。”
洛乌白了眼睛一眼。
要那么好的酒量做什么。
周边陆陆续续有些人见到尤霜往回走，但都因为与他并肩的魔王没敢上前。
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小屋跟前。
尤霜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停下脚步，嘴唇翕动，“乌乌，”他求助般望向洛乌，“没有带乌乌回来。”
光想着赶紧回去休息防止魔王老师再问自己一些难回答的问题，忘记把乌乌带回来了。
今晚他其实也没怎么陪乌乌，但时不时有见到乌乌，它被十尾狐领主带着，在和其他缩小后的魔物们玩儿，小肚子也吃得饱饱的，阿琅叔叔做了很多美食。
洛乌没想到他这般反应是因为这个，有些哑然，抬起手，衬住他的背，哄道：“乌乌在十尾狐那里，待会儿我让它给你送回来。”
尤霜眼睫垂下，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洛乌无法，将他牵到小屋院子里的秋千上坐下，对他说：“我去把乌乌带回来，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
秋千是柯雷在尤霜很小的时候做的，不过尺寸不是按照当时的他来做的，如今十八岁的尤霜依旧能坐得下。
尤霜乖乖点头，坐在秋千上晃了晃。
兴许是喝醉酒的尤霜软绵绵的，没有任何抵抗力，今天生日来这里的魔物不少，还有很多没有离开，洛乌不放心地让眼睛留在了这里看着他。
他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带着小黑团子回来了。
至于为什么没有直接取代小黑团子回来——他还想用能开口说话的身份跟喝醉酒后的小霜接触接触。
但就在他离开的短时间内出了事儿。
远远便见一只魔物晕倒在了院子外边，院内，尤霜还坐在秋千上面，表情呆愣愣的，视线落在了漂浮在半空中的眼睛上面。
眼睛已经脱离了隐匿状态。
见洛乌回来，眼睛小声解释道：“刚才这只魔物突然闯了进来，非要喝醉酒的小霜给它唱歌，我本来想把它赶走，没注意接触的时间超过了五秒，显形了……然后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那个魔物打晕了。”
洛乌舒了口气。
倒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这些年里眼睛的存在一直是个秘密，除了领主，他谁也没有告诉，包括小霜。
毕竟眼睛剥离走了他一半的力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个体，这些年来他虽然修炼顺利，但魔法暂时还达不到鼎盛时期的自己。被子民们知道，可能会焦虑恐慌；被城外的异端分子知道，可能会趁虚而入；眼睛的存在也会变得微妙。
虽然这些年来他和眼睛相处得不错，但他试过，他没办法像与领主们那样与眼睛签订魔法契约，正因如此，他没办法百分百相信眼睛。
假设最坏的结果发生，眼睛叛变了，这会给魔王城带来很大的麻烦。
所以，他只能选择隐瞒。
洛乌对院外昏迷的魔物施加了催眠魔法，关上院门，朝坐在秋千上的尤霜走去，虽然尤霜喝醉了，酒醒之后可能不会记得眼睛，但还是也抹去他脑中的记忆为好，以防万一。
尤霜的视线还落在眼睛上面，竟连洛乌怀里的小黑团子都没能转移分毫。
直到洛乌的身体将他的视线阻隔。
尤霜视线缓慢地重新聚焦，洛乌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在他脑袋上轻抚了抚，催眠魔法悄然施发，比对院外的那只魔物要温柔许多。
尤霜的眼神变得涣散起来，嘴唇翕动，冷不丁嗫嚅了声：“系统先生……”
洛乌动作一顿。
系统先生？是谁？
【作者有话说】
都是伏笔嘿嘿
第69章
显然, “系统”是对方的名字，“先生”是对.对方的称谓。
可是洛乌几乎天天与尤霜待在一起，从没有遇见过什么叫做“系统”的, 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
难道说是小霜私底下给对方取的称呼？
就像他私底下也给小猫乌乌取过很多…“爱称”那样。
“乌乌再吃下去就变成小猪了。只乌猪。”
“乌乌的毛在阳光底下看竟然有点泛红，唔…我们乌乌是火焰猫, 回头让小焱教你喷火, 小火乌。”
“乌乌的尾巴好长，比所有猫猫都长, 长尾猫。”
……
这些称呼小霜都只会私底下唤猫，鲜少会在有外人或外魔的情况下这样唤。
“系统先生”，或许也是他为某个人类或魔物取的称呼, 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兴许是因为醉酒昏困, 又被施加了抹去记忆的魔法, 咕哝完那句尤霜便脑袋一歪，发沉的眼皮也合上了。
毕竟是坐在晃动不稳的秋千上面，两侧连接着秋千的藤蔓虽然结实, 但并不适合喝醉酒的人倚靠，赶在尤霜脑袋扑空之前，搭在他发顶的手掌迅速偏移，贴上脸颊, 稳稳托住了脑袋。
很烫。
有些像是从前生病发烧后的温度。
洛乌没有耽搁时间，直接将尤霜从秋千上打横抱起, 放到了二楼卧室的床上。
尤霜已经彻底昏睡了过去，身体软绵绵的, 像只猫儿。
身后，拟态成小黑团子模样的洛屹和眼睛也跟了上来。
洛屹十分自然地准备跳上床，蜷在床头守着尤霜睡觉, 谁料跳到一半身体便凝滞在了空中，后颈皮被床边立着的男人捏住，动作被迫打断。
洛乌将它放到地上，旋即变成了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小黑团子，轻盈一跃，稳稳落到了熟睡的尤霜身边，贴上了他的身体。
“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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