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似荒星永远不需要文明与教化,最原始的法则会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珀涅兰的印象中,一切有关荒星的新闻以及从旁人口中听来的叙述皆是如此。
但这片街区给人的感觉……
和刻板印象里的街区大相径庭。
至少在这里,老师和医生这样的工作者会被尊重。
顾不上深思,面前的怀序已经抬手开始敲第二次门。
“如果敲三次没开的话我们就走,”怀序一边敲门一边跟珀涅兰解释,“我带你去老板那儿蹭饭吧?你的生存仓可以提供大量的钢铁和其他值钱的金属,老板应该会乐意请我们吃顿饭的。”
珀涅兰轻轻“嗯”了一声,注意到怀序口中,他那价值千万星币的生存仓只能“提供钢铁和值钱的金属”。
荒星没有货币体系,讲究最原始的以物易物。这跟珀涅兰的认知是相符的。
下一刻,还没迎来第三次敲门的门扉向外推开。
松先生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怀序高高兴兴地唤了声“老师”。
另一声略显僵硬的“老师”和怀序的声音重叠,轻轻地降落在怀序身后。
怀序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年错愕回头,视线中的珀涅兰没有看向自己,而是越过自己看向了门框里的松先生。
“老师。”珀涅兰又唤了一遍,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院长。”
松先生没有说话,沉默着看了门外的两个孩子半晌,轻叹一声,往旁让出道来,“先进来。”
珀涅兰同手同脚地跟着怀序进屋,比起如鱼得水的怀序,他要无措得多。
怀序看出两个人有话要说,轻车熟路地坐到自己常坐的小坐垫上,又可怜巴巴地瞅了瞅松先生。
他没作声,但松先生已经看出怀序的意思,向少年指了指他身后的橱柜,“里面有吃的,挑喜欢的吃。”
“嗯嗯!”怀序轻轻应声,窸窸窣窣去扒松先生的柜子,不忘竖起耳朵状似无意地偷听两人谈话。
然而一直等到怀序找完吃的回过身去,也没听见两人说一句话。
他看得出来,珀涅兰应该是老师在来荒星之前认识的人。也难怪当时老师看见昏睡的珀涅兰会是那副神情。
老师在来荒星之前原来也是老师吗?
怀序抱着干面包乖乖坐回自己的座位,还没开始啃,那边沉默许久的松先生又投来一个视线,不冷不热道:“去倒杯水一起吃。”
跟以前松先生说话的语气没什么两样。
怀序不知怎的又莫名高兴起来,快快乐乐地“喔”了一声,钻到房间里去找水了。
第17章 你是我们之中唯一能走出去的。
怀序重新摸回小客厅的时候,松先生和珀涅兰仍然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似乎连话也没有说一句。
少年挠挠脑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声,索性做贼似地绕回自己的小坐垫,盘起腿开始啃干面包。
口感相当复杂,硬得像被太阳晒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死木头,好在怀序牙口好,只是咀嚼颇费力气。怀序又灌了一小口水,和着嚼碎的面包一起咽下,短暂地戴上痛苦面具。
前面背对着他的松先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怀序啃了几口面包猛猛拍胸的时候淡声开口:“咽不下去?”
怀序:“唔。”
“柜子里面那么多吃的,你就挑最难吃的?”松先生哼笑一声,起身绕去橱柜前,熟练地拎出最上层的包装袋,反手扔给怀序,“前些天坠毁的星舰上的,吃这个。”
怀序精准接住,手里拿着干面包一时犹豫起来。荒星物资珍贵,这个面包他才啃了四口呢,不能浪费呀。
松先生侧目瞥了眼坐立难安的珀涅兰,“你饿不饿?”
珀涅兰状况之外地“啊?”了一声,刚想开口说自己不饿,松先生的下一句话便紧随而至,“怀序,把面包给他。”
话音落下,怀序和珀涅兰不由得同时看向对方。
两人眼底尽是踌躇。
但没等怀序琢磨出个所以然,松先生便施施然到了怀序跟前,俯身向怀序伸出手。
他的手原本细长玉白,只指腹处藏了些茧子,在荒星的几年里多多少少被磨砺得粗糙,却仍然能依稀看出从前的模样。
还是漂亮的。
怀序自己的手也好看,他像是天生躯体素质比旁人强一截的,晒不黑、伤口愈合得快,成天捡垃圾也仍旧有着一双纤细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但他又确实隔三岔五就生病,好矛盾。
此时怀序犹豫着和松先生交接干面包,面包碎屑簌簌往下掉,怀序抓着面包的手要放不放。松先生则干脆利落得多,一把抓过形容难看的面包,精准扔进珀涅兰怀中。
“吃。”松先生言简意赅。
两个少年老老实实地捧着各自的吃食,怀序小口啃着牛奶味的饼干,时不时往珀涅兰的方向看,见他吃得并不艰难、甚至说得上是习以为常,又迷惑地眨了眨眼。
“老师……”怀序自以为小声地跟松先生说悄悄话,殊不知声音依旧被五感敏锐的珀涅兰尽收耳底,“他真的能吃这个吗?”
看上去是外星娇生惯养的人欸。
松先生按了按怀序的发顶,把少年的脑袋按下去对着饼干,“吃你的。”
那边的珀涅兰听出了怀序的话外音,很轻地笑了一声,“没事的,我之前野外训练还啃过树皮和野草,最艰难的时候用土饱腹也有过,这个算得上美味了。”
松先生默不作声,算是默许了珀涅兰的解释。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的怀序却是微微瞪大眼,“这么艰难吗?”
他在垃圾星长大都没有吃过垃圾——垃圾星很少能见到绿植,没有树皮和野草——珀涅兰这种住得起值钱的生存仓的人竟然还得去吃土吗!
珀涅兰应声,面色如常地啃完了干面包,他的进食速度很快,却并不狼吞虎咽,即使仍然狼狈,吃面包时却堪称优雅。
他还想继续开口,大概是说一些所谓“野外训练”的事,只是刚开了个头就被松先生打断。
“什么时候有人来接你?”松先生问。
珀涅兰摇了摇头,“具体时间不清楚,但我们这批外勤出了这么大问题,学院那边肯定会尽快派人过来。我家那边应该也在找我。”
“时间问题。”松先生淡声下了结论。
每年迫降荒星甚至身亡的倒霉蛋那么多,能出去的少之又少。但松先生似乎确信珀涅兰能够离开。
怀序觉得这不是他该多问的,老老实实地两口饼干一口水,小猫似地咬咬又舔舔,假装不在意地竖起耳朵听。
珀涅兰跟着点头,“是的,到时候您……”
“我不会出现。”松先生再次打断珀涅兰的话,警告般地瞥了一眼珀涅兰,这个他曾经的学生,“……下一次招生什么时候开始?”
珀涅兰蹙眉想了片刻,不太确定地回答:“一两个月后吧?我不清楚荒芜星系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有没有区别……”
显然,松先生也不清楚外界的时间,否则不会问珀涅兰。
青年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隐晦地瞥过旁边啃饼干的怀序。
有眼色的珀涅兰忽然福至心灵,“老师是想让槐序入学?”
“嗯。”松先生微微颔首,顿了顿,又开口补充,“他自幼流落荒星,至今仍然是黑户。”
也就是说,怀序的身份很干净,在星际联防系统和通缉系统中没有挂名,不像其他流放者和罪犯一样终生无法离开荒芜星系。
“我明白了。槐序救了我一命,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身份问题我家族会解决。”珀涅兰应得相当爽快。
松先生和珀涅兰三言两语决定了怀序的入学问题,解决完才侧目看向怀序,轻唤:“怀序。”
人在家中坐学从天上来的怀序:“啊?”
“你想不想去上学?”松先生先斩后奏地开始走流程征询怀序的意见,“其他人那里我会去沟通。但陈清语和柯蒂斯的意见很明确,他们希望你走出去。”
否则就不会在松先生到来后恳求他教导怀序。
“爷爷也这么想吗?”怀序耷拉下脑袋,声音有些发闷。
他并不怀疑老师的话,很多事陈姨爷爷他们不会和他说,却会和老师说。他们自诩只会养孩子不会教孩子,所以教孩子这一项任务是留给后到的松先生的。
“是的。”松先生柔和了目光,摸了摸怀序的脑袋,像呼噜小猫的毛发,“柯蒂斯年纪大了,他更希望在他有生之年,你能在荒星之外过得很好。”
荒星恶劣的环境催人衰老,这里的人均寿命不到一百岁,而星际平均寿命超过了两百岁。
于情于理,荒星的人都希望怀序走出去。
即使怀序早已适应并依赖着这里的生活。
松先生俯身附耳,声音放得很轻,这一次,连珀涅兰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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