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下连下三天的暴雨，像是上天都在哀悼所有故事的结束，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的落幕。
当世界上最后一个修仙者合上眼睛时，大洋另一边的人们惊奇地发现，蒸汽可以顶开水壶的盖子。
剑与魔法的骑士时代随着猎巫运动轰轰烈烈的开展而结束，新的哲学新的理论带领人们走出黑暗的中世纪，全新的生产模式使得新时代的曙光已经近在眼前，教堂的唱诗声中，科学呱呱落地。
冒险者们带着上帝的福音踏上陌生的土地，玉米和马铃薯被不同肤色的人咀嚼，古老的帝国要被工业巨轮的轰轰声惊破美梦，那时或许还会有年轻的人们发现被当做古董待价而沽的无隅剑和承影剑，在呼唤战斗。
因为新的时代已然降临，而无数人一同诘问，如果国将不国，那么道在何方？
在庙堂？在典籍？在海外？
而能持剑者自会明白。
何必承故影，问道自无隅。
第138章 世界线合并
殷云商做了个梦。
不过是在被那声刺耳的喇叭声吵醒前。
校车司机按的那一声长鸣，硬生生把他从那个长梦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色车顶，然后慢慢聚焦。
他茫然地扭头看向窗外，看见了博物馆那栋灰扑扑的建筑，门口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
殷云商想起来了。
学校说要让他们高三年级放松一下，所以组织了来博物馆的研学活动。
他大概是睡了一路。
他维持着靠在车窗上的姿势没动，胸口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奔跑里停下来，肺里还残留着喘不上气的错觉。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梦见什么了。
但是想不起来。
殷云商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碰到眉骨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又漫上来。
想不起什么呢？应该很重要吧。
“殷云商，愣着干嘛？”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殷云商偏过头，莫挽尧正站在座位旁边的过道上，低头看他。
她扎着高马尾，眉眼干净利落，是那种虽然明艳但压迫感也强的长相。
“睡了一路了你。”莫挽尧笑了笑，侧身让出过道，“走啊。”
殷云商在熟人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性格，懒散地嗯了一声，伸手：“拉我。”
带着一种贵族小姐使唤侍女的派头
莫挽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睡得脚好麻。”殷云商随口给自己堂而皇之要求别人伺候的陋习找借口，“拉我一下。”
“真不如睡死你算了。”
莫挽尧叹口气，拽着手臂把人提拉了起来，她臂力强，殷云商也不重，挺轻松的。
殷云商挺懂礼貌，说了声谢谢，跟在她后面下了车。
阳光很好，博物馆门口的广场上铺满了秋末的日光，晒得人有些发暖。
本来就没睡醒的殷云商更困，对于这个研学的期待值降到了最低。
他张望一圈，然后终于看见了柳清音和许茯苓。
两个人蹲在博物馆门口的台阶上，脑袋凑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笑得肩膀直抖。
柳清音的头发用鲨鱼夹随意一夹，五官是带点活泼感的漂亮，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很开朗的类型。许茯苓留着妹妹头，带一副眼镜，清秀文静。
看起来正常，但这两个人往往一凑起来就发了狠忘了情。
殷云商看了她们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笑和自己有关。
他走过去，还没开口，柳清音先抬起头来，一看见他的脸就“噗”了一声，赶紧把手机往身后藏。许茯苓也跟着抬头，笑眯眯的，似乎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但是他刚下车就用手机屏幕照过了，自己绝对没有把发型睡乱。
肯定是她们心里有鬼。
“你们在看什么？”殷云商问。
“没什么没什么。”柳清音连连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殷云商伸出手：“手机。”
“真的没什么——”
“给我。”
柳清音和他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乖乖把手机交了出去。
殷云商低头一看。屏幕上是他靠在车窗上睡着的样子。
他一只手半托着脸，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清浅的阴影，抿着唇，再冷淡矜贵的脸此刻都被挤出一点点脸颊肉，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好惹，是和平常截然不同的安静。
拍照的人显然用了心思，角度找得很好，他睡着的样子不但没有半分狼狈，反而有一种……
冷脸萌。
殷云商面无表情地看完了那张照片，又往左滑了一下。
还有第二张。第三张。
他原来睡觉的时候会换这么多姿势。但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大巴太晃，他每次都要重新找角度入睡。
人睡着的时候大概确实毫无防备，毕竟只有动物才可以捕捉拍照时发出的红外线。因此柳清音和许茯苓不知道趁机拍了多少张。
手上拿着这些不知道已经传播到哪里的把柄，殷云商觉得自己以后很难做人了。
“柳、清、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柳清音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错了我错了，但是我觉得我技术很好啊！你自己看看嘛——”
“删了。”
“我发朋友圈了。”
殷云商闭了一下眼。
莫挽尧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忍住，也笑了：“确实挺可爱的，我觉得跟学校里那些猫很像啊。站姐水平的，你别急啊。”
“……莫挽尧。”
“好好好，我也不说了。”
殷云商把手机扔回给柳清音，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径直往博物馆大门走。
一个小时之内，她们别想跟自己见上面说上话。
殷云商进了博物馆之后，打算随便逛逛，找个舒服的地方待到集合时间就行。
但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拐进了哪条通道，人少了很多，安静。
走廊尽头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展厅。
灯光幽暗，只有展柜内部亮着柔和的射灯，将那些陈列品一件一件地照得清晰。
冷兵器展。
展厅里没什么人，只有冷气倒是开得足。
殷云商沿着参观路线往里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陈列着的兵器。
这里的设计挺有意思，观赏品陈列在四面透光的玻璃柜中，矗立在观赏走廊的中间，形成一道展品回廊。
他站在进去的通道，对面是出来的通道，两边人都可以从两端看进来，倒是减少了人流的拥挤。
他沿着那面回旋状的展柜走，目光随意地掠过那些陈列品。
矛，盾，戟，戈，每一件都带着岁月的锈痕，安安静静地躺在玻璃罩后面。
有点意思，但殷云商也没打算为他们停留很久。
也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只是物件，有观赏价值，有历史价值，但和他没什么关系。所以他走得快，走马观花。
没多久，他就走到了展柜的尽头。
那里并排放着两把剑。
一黑一白。
黑剑通体漆黑如墨，剑身上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像是沉睡的巨龙。
白剑银白如霜雪，剑身素净，剑脊上有极淡的银纹，边缘有几道细如发丝的接痕，像是被断裂过，又重新熔铸在一起。
殷云商站在原地，不知为什么没有再往前走。
有什么东西像是在呼唤着他一样，让他目不转睛，久久地看着那两把剑，心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情感。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掌心贴上了玻璃。
玻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他的视线落在白剑剑脊上那些细细的接痕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极其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是闷闷地堵着，堵得他眼眶发烫。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想把那几道接痕看得更清楚。
然后他停住了。
玻璃展柜的另外一端，有一个人也正俯身凑近。
那个男孩也凑得很近，双手撑在玻璃上，正低着头往里看。
他的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了，黑色的短发微微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十六七岁。五官清隽俊逸，凤眼长眉，眼尾有一颗极细的痣，戴一副黑框眼镜，身上带着那种很干净的少年气。
此时他表情专注，目光落在那把黑色的剑上，一动不动。
殷云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移开目光。他本来应该移开目光的吧？但他没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那么隔着玻璃看着对面那个男孩，看着一个陌生人，却好像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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