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高傲的人,怎么可能会把一个杂役当成自己的竞争对手?怎么可能会觉得他一个小小的蝼蚁能对他产生威胁?
殷云商怎么可能会干这种自降身价的事情。
所以林玄度最初的判断是——
殷云商会无视他。
可惜,他算错了。
天算人算,全部都算不到,这中间居然凭空冒出个系统来,搅乱了所有剧情。
林玄度对殷云商的初始态度,可以用三个词概括:
戒备。观察。利用。
他不信任殷云商。一个出身显赫、天赋卓绝、被整个宗门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对一个外门杂役有什么善意?殷云商把他调到身边,无非是为了更方便地羞辱他、折磨他、让他离柳清音远一点。
林玄度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内门弟子对杂役弟子呼来喝去是常态,心情不好踹两脚也不算稀奇。他以为殷云商也是这一类人。
或许只是更好看、地位更高、手段可能也更刁钻。
所以他做好了准备。
装乖,卖惨,忍辱负重,这一套他太熟了。反正殷云商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他,只要他表面上足够顺从,等风头过了,他照样可以继续自己的计划。
他甚至想好了退路——如果殷云商太过分,他就去找柳清音求助。
哪怕是当牛做马,甚至是给她当炉鼎……
不是他有意吹嘘,但客观上来讲,他的相貌确实很不错,生了一副极清隽俊逸的皮囊。
不是殷云商那种扑面而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漂亮。
他的好看是更含蓄的东西,像深潭里的墨玉,你不走近,就看不见那层幽幽的光。
黑发,黑眸。凤眼长眉,眼尾一点细痣,鼻梁高挺,唇红齿白。整张脸的轮廓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锋利,也不显得过分柔和。在还没长开的十五六岁,就已经是妥妥的俊俏小郎君。
而且,林玄度笑起来的时候是另一副模样。
就算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微微弯起,整张脸就像被点亮了似的。那层沉沉的深潭忽然起了波澜,露出底下年轻的、蓬勃的、甚至带着几分意气意气风发的真容。
林玄度小时候是无拘无束的,到后来就学会了收敛,他知道他这样子的少年气盛,这样子的傲骨,有很多人会把折碎它们当做乐趣。
他不得不再三退让。
虽然柳清音对他的态度目前仍只是普通的关照小孩,但从有时她的眼神里,林玄度能感觉出里面未尝没有一些男女之情的苗头。
只要他愿意去经营,他不可能达不成他的目标。
掌门之女的面子,殷云商总要给几分。
但殷云商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剧本来。
殷云商赐剑给他的那一天晚上,林玄度在夜里借着月光擦拭着剑身,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困惑。
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羞辱他?可殷云商从来没有骂过他一句难听的话。
或者说对方已经想办法说的难听了,可在他听来实在不痛不痒。
他那顶多算是嘴欠,和外面那些动不动就打骂弟子的管事比起来,简直温和得像被什么小动物的乳牙啃了一口似的。
折磨他?可清虚峰的杂役待遇是整个太衍宗最好的。伙食、住处、例钱,都比外门强了不知多少倍。
监视他?可殷云商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吃饭睡觉,哪有空监视他?
这家伙自己分明活得无欲无求,哪有心思去管别人。
林玄度想不明白。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殷云商这个人,比他预想的要……简单。
简单到不像一个大师兄,不像一个世家子弟,不像一个将来要继承大业的人。
他就像一个只关心剑的小孩。
哦,还关心他的衣服好不好看、茶叶烫不烫、饭做得合不合口味。
这很好。
方便林玄度继续利用他。
但利用之外,还隐约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林玄度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能是好奇。
他想知道,殷云商这个简单的人,到底是怎样的。
是真的很纯粹,还是在用这种心无旁骛伪装什么。
也可能是……羡慕。
不是羡慕殷云商的家世、天赋、修为。他见过真正的天才,他自己曾经就是。他知道天才的光环下是什么——是日复一日的苦修,是不允许失败的压迫,是所有人都看着你、期待你、或是等着你摔下来的目光。
他羡慕的是殷云商的从容。
那种我就是天下第一的底气,那种我值得最好的一切的坦然,那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算计任何事的自由。
林玄度从来没有过这种从容。十岁之前可能有,但他不记得了。
他现在只是觉得……
待在大师兄身边韬光养晦,或许不是件坏事。
隐约间,他感觉那道看似牢不可摧的壁垒,已经破开了一道裂缝。
第11章 剑冢
柳清音走进清虚峰的时候,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幅惨状。
毕竟殷云商那个人,我行我素得很,从来不愿意听别人的话,做事也是自有一番逻辑,惹出天大的祸来也有可能。
上次她在后山被林玄度救了,回去跟殷云商提了一嘴,这人的表情看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看到后,心说坏了。
这人一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又要干什么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了。
后来柳清音听说林玄度被调到了清虚峰做杂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完了。大师兄肯定是要报复人家。
她跟林玄度虽然只见过几面,但这孩子实在招人疼。话不多,做事踏实,做饭还好吃——
上次那碟蜜渍灵果,她到现在都记得,好吃得她想哭。
要是因为她的缘故让林玄度受了委屈,她良心上过不去。
所以柳清音今日特意来了一趟清虚峰,打算替林玄度说两句好话。
引路的弟子将她带到偏厅门口,刚要通报,就被她抬手拦住了。
“我自己进去就行。”
这样正好,要是被她捉住欺负人的现行,刚好可以理直气壮的叫殷云商收敛点。或者直接把林玄度带走都未尝不可。省得他再受苦。
她就这样盘算着,然后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偏厅里焚着香,是一种淡雅的白檀味。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殷云商斜倚在贵妃榻上,靛青色的锦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乌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如玉。他半阖着眼,姿态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而林玄度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颗荔枝,正低头剥壳。
他的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将薄壳一片片撕开,露出里面莹白剔透的果肉。汁水沾在指尖,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剥好了,他就递过去。
殷云商睁开眼,懒懒地扫了他一眼,没伸手接。
而是微微偏头,俯下身,捏着林玄度的手腕咬住了他指尖的那颗荔枝。
嘴唇擦过了指尖。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但柳清音宁愿相信是无意的,因为这看起来实在太……太惊心动魄了。
林玄度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缩回去。他就那样举着手,看着殷云商将那颗荔枝从他指尖叼走,动作慢条斯理,一如既往地从容。
汁水沾在殷云商唇角,像细瓷上的釉。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桃花眼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还行。再剥一个。”
林玄度垂下眼,从果盘里又拿起一颗荔枝。
“……你们在干什么?”
柳清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难以形容的复杂。
殷云商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不自在,甚至懒得换姿势。
“吃荔枝。”他说,语气理所当然,“你没长眼睛?”
柳清音:“……”
她当然知道是在吃荔枝。
问题是,你们吃荔枝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对?
她看了一眼林玄度。对方已经站起身,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柳师姐。”
然后又坐回去,继续剥荔枝。
动作自然得仿佛给大师兄剥荔枝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清音沉默了。
她原本是来救人的。但现在看来,需要被救的好像不是林玄度。
是世界观崩坏的她啊!
“你怎么来了?”殷云商从榻上坐直了些,睨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困倦和不耐烦。
“我……”柳清音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把正事放一放,“我来看看林玄度。”
“看他?”殷云商挑眉,“他有什么好看的。”
“我怕你为难他。”
殷云商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废话”。他偏头看了一眼林玄度,林玄度正好剥完一颗荔枝,又递了过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