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路过哪听说有贼人作乱,就顺手清理了,换来一村子的人磕头,喊他惩奸除恶的大英雄。
英雄才不是这样的呢。
他笑。
他只是无处可去的丧家之犬。
就这么走了一年多,走到南国边境时,他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云念念。
那是个秋末的傍晚,霜降刚过,山道两边的草叶上都结了一层白。他远远就听见哭声,细弱得像猫叫,断断续续的。
循声找过去,看见路边一丛枯草底下扔着一个蓝布襁褓,裹得严严实实,里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冻得发紫。
他把孩子抱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她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散尽,像是天生的某种隐疾,灵力在经脉里乱窜,撑得她终日啼哭不止。
这种情况没法修炼,反而会加速孩子的夭折。
寻常人家养不活这样的孩子。扔掉她的人大约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那孩子看见殷云商,慢慢地止了哭,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小嘴一瘪一瘪的。
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上天有好生之德。
既然是自己碰见了,那就顺带养着吧,反正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回了家。
后来他为了给这个孩子治病,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打听到南国都城有一位神医,医术高明,专治疑难杂症,便带着孩子去碰运气。
进了医馆门,看见声名鹊起的南国神医,那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正低头细细地碾药,轻声细语的和身旁学徒说话,听见有人来,便抬头看。
两年未见,她眉目里没了当时的彷徨与无措,只剩下无尽的从容淡定。
那是许茯苓。
当年那个被家人送去当祭品的药铺女儿,如今已经是悬壶济世的高人了。
她见到殷云商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手里的药杵都忘了动。
"仙长……"
她开口,红了眼圈,声音有些发颤。
"我现在不是仙长了。"殷云商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更成熟了几分,但依旧矜贵漂亮的脸,“叫云彻就好。”
她没多问他的事。只是给小姑娘把了脉,开了方子,说:"这病我能治。不必去那么远找别的药了。"
殷云商觉得世间的缘分真奇妙。
明明当初是他顺手救了她,如今却又被她救回来。
后来他就带着女儿在南国都城落了脚,这里凡间最繁华的几座大城之一,许茯苓就在城东开医馆,叫"茯苓堂",每月给云念念复诊,借此保她平安。
倒也安稳。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茶馆的演出也差不多谢幕了。
"爹爹,"小姑娘凑过来,小短手扒着他的衣袖,"我饿了。"
"行,回家给你煮面。"
殷云商站起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在桌上搁了茶钱,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出茶馆。
走进南国凡间的一片细雨蒙蒙里。
第45章 人算不如天算
他住的地方在城西一条僻静巷子深处,不大,清净,而且离许茯苓开的医馆近。
推门进去,把女儿放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殷云商捋起袖子进了灶房。
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小姑娘哒哒哒跑进来,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奶声奶气地问他:"爹爹,今天有没有加蛋呀?"
"加了。"殷云商把蛋壳扔进灶灰里,"两颗。"
小姑娘欢呼一声又跑出去玩了。
殷云商把面条捞进碗里,动作熟练得不像几年前那个干什么事都等着林玄度伺候的太衍宗大师兄。
他这两年别的本事没怎么长进,煮面倒是一绝。
倒也不是因为爱吃,纯粹是因为简单。
殷云商把两碗面端到院子里的矮桌上,云念念已经乖乖坐好了,手里捧着一把野花,仰头递给他:"爹爹给你。隔壁姐姐送我的,我分你一半。"
殷云商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把明黄色的野菊花。
和他当年在青石镇路边别在剑穗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把那把花搁在桌角,屈指弹了一下女儿的脑门:"吃饭。"
云念念嘻嘻笑着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呼噜呼噜地吸进嘴里。
殷云商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把野花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不多时,云念念吃饱了,正玩着殷云商给她削的小木剑,忽然问他:"爹爹,什么叫太衍宗呀?"
"一个很远的地方。"
殷云商语气淡淡。
"那个林仙尊真的那么厉害吗?"小姑娘好奇心重,又问。
他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嗯了一声:"挺厉害的。"
"那比爹爹你以前厉害吗?"
殷云商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以前肯定是我厉害。不过现在就不同了。"
毕竟是主角,一遇风雨便化龙,和先前肯定不可同日而语。
云念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有了新问题,歪着头看殷云商:"那他还是讨厌那个大师兄吗?说书的讲那个大师兄已经死掉啦,林仙尊会不会很难过?"
殷云商把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难过不难过的,谁知道呢。都是书里编的故事。"
"可是我觉得那个大师兄好可怜哦。"小姑娘趴在桌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说书的说他尸骨无存,都没有人给他收尸。"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水声哗啦响了一阵,然后殷云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轻了些:"……嗯,是挺可怜的。"
活了十几年,连自己都没活明白。
确实可怜。
南国都城的局势和修仙界不太一样。
这里既有灵脉,也有凡俗的权力格局,皇权、宗门、世家三股势力犬牙交错,谁也不肯让谁。表面上看是一派繁华气象,歌舞升平,背地里各方势力都在暗处角力。
当今南国皇帝年事已高,膝下七位皇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大皇子沉稳持重,是嫡长,得朝臣支持;三皇子才干出众,手里握着兵权;七皇子年纪最小,却最得圣心,母亲是南国第一世家出身的贵妃,外戚势力庞大。
这三位是最有可能夺嫡的。
其中三皇子野心最大,手段也最狠。他不满足于只靠手中的兵权和人脉,开始打起了旁门左道的主意——豢养邪祟。
那东西原本只是他手下的术士不知从哪半截残骨,被人用禁术催养了三年,竟长成了半实体。三皇子给它喂食活人精血和灵兽内丹,指望有朝一日用它来对付政敌。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邪祟吞食的东西越多,就越不听话。它开始暗中蚕食皇城地底的气运,像一棵扎根在龙脉上的毒藤,悄无声息地吸取南国数百年的国运。
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皇城上空开始出现异象,明明是正午,日光却总是蒙着一层灰翳,皇宫里的宫女太监接二连三地病倒,连皇帝本人也开始精神萎靡,御医查不出病因。钦天监的监正连夜卜了一卦,吓得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卦象上说,龙脉有损,国运将倾。
消息瞒不住,很快传到了修仙界。太衍宗、青云宗、玄冥阁各派了人手来查看,但谁也没能找出那股邪气的源头。它藏得太深了,像是扎根在龙脉最深处,寻常修士的灵力根本探不到。
最后,正道魁首林玄度代表仙盟接下了这件事。
他如今的身份和修为,这种涉及龙脉国运的大事理应由他出面处理。
修仙界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消息传到南国都城的时候,殷云商正在给云念念扎头发。
云念念正捧着个镜子自得其乐,忽然抬头说:"爹爹,今早隔壁姐姐说,那个林仙尊要来我们这儿啦!"
殷云商动作一顿。
"……是吗。"
"嗯!"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说他可厉害了,是来帮忙抓妖怪的!爹爹,到时候我们能不能去看呀?"
"有什么好看的。"殷云商眼也不眨的说瞎话,加快速度完成了她的发型,"抓妖怪多危险,你在家待着。"
"哦。"
小姑娘噘了噘嘴,又继续低头看着自己刚扎好的发型臭美。
殷云商起身走进里屋,在柜子最深处翻出一只白色的面具,是他最开始当游侠时候用来遮盖身份的,后来忘记扔了,就一直放在现在。
他拿着面具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刚好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颌和嘴唇。
他皱了皱眉,觉得不舒服,但还是把面具戴上了。
第二天他出门替人送修好的灵剑时,就戴着那副面具。
邻居看他这样,忍不住问:"云师傅,今天怎么戴面具了?"
"脸过敏。"他面不改色地答,"见不得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