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度被噎了一下，也不恼，继续慢条斯理地问他。
"那尊夫人——"
"过世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发妻亡故，孩子又多病，我带她求医求到许大夫这儿，为了方便治疗就定居了。"
“您一个人带孩子，想必很不容易吧。”
“也还好。我女儿她很乖的——是不是啊，念念？”
殷云商说着，低下头去看云念念，神情柔和。
云念念嗯嗯两声，模样可爱，殷云商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把人逗得咯咯笑。
林玄度看着那个动作，目光忽然沉了一瞬。
他揉人头发的方式倒独特。
拇指扣在耳后，其余四指轻轻拢住头顶，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却极其自然的习惯性手势……
他下意识地想要多看那人一眼。
但殷云商已经转过身去，接过了许茯苓递过来的药包，低头对女儿说了句什么，小姑娘听话地拽着他的衣角，两人往门外走。
"云师傅。"林玄度在他身后开口。
殷云商停下脚步。
"我们以前是不是——"
"没见过。"
殷云商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我是普通银匠出身，没有半分仙缘。您认错人了。"
他说完就牵着女儿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消失在街角。
林玄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终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跳了一下，让他感到一阵莫名地空落，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许姑娘。"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这位云师傅，是哪里人？"
许茯苓含糊其辞："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女儿的病是我治的，人挺靠谱的。怎么？"
"没什么。"林玄度收回目光，"随口问问。"
虽然浑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完全是凡人，但是……
总觉得有种熟悉感。
真的会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能神似到这个程度吗？可灵力又做不得假……
复杂的思绪充斥着大脑，林玄度垂下眼，遮住了眼里那些翻涌着的滚烫情绪。
第47章 根本甩不掉
殷云商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巷口时，手心全是汗。
虽然没了修为，可他五感依旧比普通人敏锐很多，能感觉到街角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一根不轻不重的线，勾着他的后衣领。
直到拐过弯去，那道目光才终于消失。
他停下来，弯腰把云念念抱起来，感受到熟悉的重量，没忍住颠了两下。满心感慨。
还是女儿好啊。
"爹爹，"云念念被他晃得诶呀一声，小小一只趴在他肩头，歪着脑袋问，"刚才那个哥哥一直看你。他是谁呀？他对你好凶，我不喜欢他。"
呵呵，那就是你一直崇拜的林仙尊。
"不认识。"殷云商面不改色，"应该是许大夫的熟人。"
"哦。"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歪了歪脑袋，"可是我觉得他看着你的样子真的好奇怪哦。像……像隔壁大黄盯着肉骨头那样。"
殷云商脚步一顿。
……形容得还挺贴切。
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少看点狗。人家那是修士，盯着谁看都是那样的，别多想。"
小姑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
殷云商抱着她走了两条街，在巷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前停下，给她买了一串。
云念念举着糖葫芦，喜滋滋地舔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爹爹，我们以后还去许大夫那里吗？"
"去的。"殷云商说，又想了想，"不过下次换个日子去。"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稳些，"那个哥哥太吵了。"
她不解地皱了皱眉头，但也没再问，继续低头跟她的糖葫芦较劲。
殷云商加快脚步往家走。
刚进院门，他把女儿放下，看着她跑进屋里玩木剑，然后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他摘下脸上的面具，扔在桌上，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忽然被院墙外头飞进来信鸽撞了一下脑门。
他揉着额头把那张信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明日午时，茯苓堂复诊。念念的方子该调了。另外——他可能也会来。许。"
殷云商盯着那个"可能也会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信纸折好，塞进灶台底下，当引火纸烧了。
"系统。"
【在。】
"他认出我了？"
【根据检测，未发现确认性认知。林玄度当前仅有模糊的感知偏差，尚未将云彻的身份与殷云商关联。】
"那这种偏差，他什么时候能确认？"
【无法预估。林玄度当前修为远超系统可监测上限，他的神识强度已超出系统分析范围。系统无法预判他的判断与行动。同时，他的察觉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系统数据更新的频率。他刚才在医馆看见您的时候，系统甚至没能捕捉到他的神识波动。】
殷云商沉默了。
他看着院子角落那丛明黄的野菊花。是去年秋天他自己种下的，如今已经开了一茬又一茬。
"就是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他要是真想查，我连一点防御的手段都没有。"
【理论上讲，是的。】
殷云商啧了一声。
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啊。
他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行吧。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走一步看一步"这个东西，往往是最危险的。
因为从那天起，他开始隔三差五地、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碰见林玄度。
他在街角的面摊上吃馄饨，一抬头就看见林玄度正坐在斜对面桌旁，捏着一双竹筷，仿佛刚好来尝一尝凡间烟火气。
他在市场上挑补剑的材料，走出铺子门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问摊主："这种材料，还有吗？"
声音太熟悉，简直把他浑身的血都冻了一下。
第三天，他在旧剑铺门口停下脚步，见到有人正在门口看着墙上一张泛黄的告示。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朝他微微颔首。
"云师傅。"他笑着说，"又见面了。"
殷云商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五年没见的、却依然熟悉得刻进骨头里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林玄度绝对看出什么来了。
他根本甩不掉这个人。
他扶着门框，在心里对系统说："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以一种十分谨慎的语气回答：
【系统无法判断。】
【但根据观测数据，他出现在您当前位置的概率分布与实际检测值之间存在显著偏差。综上所述——】
"说人话。"
【他确实可能在故意接近您。】
殷云商痛苦地捂住脸。
他在凡间安安稳稳过了五年，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平静的生活，可林玄度一出现，他好不容易攒下的坦然就像纸糊的房子一样塌了。
一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从前那段岁月。想起自己的灵根和金丹。想起无隅。想起把林玄度一剑穿心之前还和这人亲得难舍难分。
……好吧，其实那个吻倒是真的很真情实感。
尴尬忐忑无所适从全都交织，叫他坐立难安得无地自容。
他根本没法正常面对林玄度。
殷云商僵硬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五年光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眉眼间的少年气彻底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潭般的沉稳。
那双凤眼依然清隽，眼尾那颗细痣依旧分明，还是那个温润俊逸的模样，只是眼底再也看不出从前那种温驯的光，只剩一种难以捉摸的沉静，以及久居高位的冷冽气质。
看着这样的林玄度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殷云商有点恍惚，想起一句诗——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真是熟悉又陌生。
"修士。"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还算稳，"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林玄度看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铺子里那些挂着的旧剑。
"路过。"他说，声音温和依旧，"正好看见这家铺子。云师傅懂剑？"
"略懂。"殷云商扯出一个笑，"做银匠的嘛，偶尔也修修剑鞘。"
他没有再多说，朝林玄度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街那头走去。
林玄度站在旧剑铺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承影。
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微微发烫。很轻，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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