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度在他对面落座,拿起公筷,先夹了一箸清蒸玉灵鱼放进他碗里。
鱼肉嫩白莹润,浸在浅金色的汤汁里,香气扑鼻。
"这家店的玉灵鱼是从北边运来的,和太衍宗的不太一样,你尝尝。"
殷云商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林玄度。后者正替他盛汤,像是专心致志地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你倒是记得清楚。"
殷云商夹起鱼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
勉强过关吧。
不如林玄度的手艺。
林玄度把汤碗搁到他手边,闻言弯了一下嘴角:"大师兄的事情,我哪敢怠慢。"
还叫他大师兄。
这话说的太讨巧,殷云商根本没办法判断林玄度居心何在,于是装作低头喝汤,表示自己没空接茬。
林玄度视他的冷淡于无物,继续带着浅笑伺候他。添汤、斟茶、递帕子,做得行云流水。一顿饭吃下来,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全在替殷云商布菜。
殷云商虽然觉得这样的饭来张口也没什么不行,很坦然自若的接受林玄度的服务。但这件事终归很奇怪。
进秘境之前还在跟他发疯的林玄度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这样乖顺?
总不可能真是被他在秘境里一觉说服了吧?
这要是真管用,5年前在承影的幻境里也该这样了。
殷云商索性放下筷子,看着林玄度:"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吧。趁我现在还愿意说。"
他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反正都堆在心里五年了,再难堪也翻不出新花样来。
林玄度正低头替他剥一只蟹,动作没停。
他把蟹黄完整地挑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殷云商手边。然后才抬起眼,神色平静。
“那把剑,”他说,“你现在用的那把凡铁,叫什么名字?”
殷云商微微一怔。
他本来以为对方会问更尖锐的问题。
结果林玄度问得这样不痛不痒。
“……没有名字。”他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五两银子,路边买的。”
林玄度笑了。
他掐了个决净了手,随后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个木匣来。殷云商突然感受到一阵微妙的心悸。
里面是什么?
这时,林玄度笑着说:"师兄,你闭上眼。"
殷云商挑眉:"做什么?"
"你闭上就是了。"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林玄度,后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面容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块温润的古玉,正看着他,等他照做。
殷云商迟疑了片刻,还是把眼睛合上了。
耳畔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和物件被放置的响动,然后是林玄度的气息凑近了些,但没有碰他。
"可以了。"
殷云商应声睁开眼。
在他面前是匣盖已经被掀开的木匣。里面的东西静静地卧在暗红绒布上。
那是一把剑。
剑身银白如霜雪,通体素净,剑脊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纹,剑上有几道极细的银色纹路,像是熔铸时留下的接痕,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殷云商愣住了。
他伸手握住剑柄的一瞬间,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嗡鸣,像是久别重逢的呜咽。
真是,好久不见。
"无隅……"殷云商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涩,"你是怎么——"
林玄度站在他面前,垂着眼,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也知道,我之前回过一趟太衍宗。"
林玄度回宗门这件事几乎是街头巷尾说书人嘴中最喜欢讲的复仇戏码,殷云商当然知道。
只是从当事人的嘴里说出,似乎又有另一层意思。
"结果到了才发现你已经……死了。"林玄度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避开什么尖锐的东西,"政事堂说你以身殉阵,尸骨无存。他们给你立了衣冠冢,就在后山。"
殷云商握着无隅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林玄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没忍住。半夜去把你的坟刨了。"
第57章 反将一军
殷云商猛地抬眼看他:"你——"
"我想着,万一那只是座空坟呢。万一只是柳清音怕我打扰你,所以骗我的呢。"林玄度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结果我挖到最底下,发现了无隅。"
他垂着眼,声音轻轻:"还是断成两截的。我就把它带走了。"
殷云商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神色复杂。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
他把林玄度推下去之后,对方大难不死侥幸逃生,心里对他应该只剩恨意,想要找到他的尸体挫骨扬灰也是可能的。
但是无隅分明是伤他的凶器。
把无隅带走,甚至还修好了,这是为什么?
殷云商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林玄度了。
"无隅受损得太厉害了,我找了很多人才修好。"林玄度继续说,像没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炼器宗、玄冥阁、散修,前前后后找了十几个工匠,修了两年多,才勉强接上。"
“剑魂受过损伤,灵性大不如前了,但底子还在,这还是你的无隅。”
殷云商低头看着手中的剑,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挖我的坟,就为了把我的东西带走?"
"不然呢?"林玄度面不改色,"我还能拿你的尸体干什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反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殷云商不知怎么,忽然福至心灵地追问了一句:"那如果真的有呢?"
林玄度没说话,只微微地别过脸。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殷云商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耳尖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然后那抹红顺着耳廓蔓延到脸颊。
那张面若冠玉的俊脸带着红晕,他咬着唇,凤眼微垂,长睫欲说还休地遮掩着眼里的情绪,无论怎样看都显得羞赧。
殷云商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这什么意思?
像是觉察到殷云商的目光,林玄度放下茶盏,偏头看他,露出一个近乎腼腆的温柔的笑来,却不说话。
殷云商用很大的力气控制住自己,才没一下子跳起来。
肯定只是想把他挫骨扬灰……只能是这样,不能有其他的可能。
别把林玄度想得太龌龊,这是龙傲天,是他师弟,不可能干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行了。”殷云商赶紧叫停,“不提这个了。”
他把无隅放在膝上,忍不住摸了再摸,实在是爱不释手。
不管了,反正无隅回来了就好。
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柳清音把我的东西都处理了吗?”
他跑的太急,什么都没带,其实有很多东西他是用了很久的,怪舍不得的。
“没有。”林玄度摇头,“都在我这。”
殷云商摸剑的动作停住了。
“包括衣服?”
林玄度乖乖点头。
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林玄度,觉得这件事情变得非常棘手:“灵器也就算了……你拿我衣服做什么?”
林玄度不敢看他,低眉垂眼的,声音很轻:“用来睡觉。”
"……什么?"
"睡觉。"林玄度说完就把脸别开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揭穿的小孩,"那段时间,我一直睡不着。想着你的衣服上还有你的味道,就拿了一件来……后来就收不住了。"
收不住……你最好真的只是用来助眠。
他不希望这个东西出现在需要助兴的场合。
殷云商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句话。
他揉揉眉心,突然内心里泛起一阵很深沉的愧疚感。
他又想起林玄度掐着他时候说的话。
林玄度说,是殷云商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这当然了,根本无法狡辩的罪过。殷云商又不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是不知道当时的林玄度有多喜欢他。但他还是坚持去做了那个反派任务。
所以,殷云商没资格为这些事情而生气。况且真听到这些事情之后,他也并没有觉得有多生气。
他只是诧异,然后,愧疚。
殷云商顿时觉得喉咙有些干,逃避式的拒绝继续话题,把无隅放回匣中,伸手去拿茶杯。
别说了,喝茶吧。
林玄度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伸手,把殷云商面前那只茶盏拿起来,将里面已经半凉的茶倒进桌上的渣斗里,又重新斟了一杯温热的,推回他手边。
殷云商点头谢过,没觉得有什么,端起来就喝。
这茶比方才那杯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花香,像是掺了什么他尝不出来的东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