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倒是有趣。"
秦烨看着他那个笑容,感觉自己一阵气血翻涌。
有趣?仙尊您觉得有趣?!
他被人敲晕了、扒了外袍、还在身上写了字……
然后您居然还说对面那个死人有趣?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抿了一下嘴唇,低头道:"仙尊,他说的仙骨出现有规律……属下去查一查?"
林玄度把拓纸收好,点了点头:"也好。西疆这边的古籍汇得不少,尤其那些经商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记录。你调一份近千年的仙骨相关记载过来。"
秦烨领命下去了。
当天下午他带回来一摞书卷,有羊皮卷、竹简、残页、兽皮册子,堆了满满一桌。
林玄度从第一卷开始翻,秦烨坐在对面帮着分类筛选。
西疆的文献库确实算得上丰富,各种语言的记录杂糅在一起。有的用中原官话写的,有的掺杂了西域方言,还有几卷干脆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得请人翻译。
翻到天色擦黑的时候,林玄度停在一卷泛黄的杂记前面。
那卷手札出自三百年前一个西疆本地商人的手笔,写的不是正史,是他走南闯北时的见闻杂录。内页的纸张脆得发黄,边角卷曲着,有几页还缺了口。用细瘦的墨字记录着内容。
林玄度翻到中段,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录了近千年来所有身负仙骨的修士的简略生平。从第一位被记载的"扶衡真人"开始,每隔大约一百五十年,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名字。
林玄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
每一个名字,最后的结局都相似。
归隐。销声匿迹。不知所终。
每一个,都是如此。
林玄度把这些词圈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在空中用手指虚虚划出一条时间线,思索。
一百五十年。几乎是精准的一百五十年。
每隔一百五十年左右,必定会有一段关于"仙骨天成"的天才的记载,而这些人的结局无一例外,全都模糊不清,没有定论。
"仙尊,这时间间隔……"秦烨也注意到了,凑过来看,"会不会太巧了?"
林玄度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的一百五十年里出的仙骨,是他。
但是仙骨被剥夺了之后,附加在仙骨身上的其他东西,还会留在他身上吗?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那个疯癫的屠灵卫临死前说的四个字:魔是骗局。
魔是骗局,那仙骨是什么?
人们都说仙骨是来自上天的恩赐,是修仙的机缘,现在看来,真相似乎并不是这样。
这两个东西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线索太少,他想了很久,也没能得出一个结论来。
"把这些都收好。"他站起身,伸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明天你带人继续去查,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秦烨应了一声,开始收拾那些书卷。
林玄度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西疆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砂砾和干草的干燥气息。远处几颗星子低低地垂在天际线附近,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入夜了。
他突然想着,不知道这个点,师兄睡了没。
这边的事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估计要很久才能回去。不知道师兄会不会想他?
林玄度又想起今天买的镯子。
那种子本身没什么的,只是用银打成的的,花纹古朴繁复,但是上面镶嵌的蜜黄猫眼石太流光剔透,让林玄度想起殷云商的眼睛 所以就买了。
他低头摸出那枚镯子来,指腹摩挲着猫眼玉石温润的表面,然后笑了一下。
应该很衬师兄吧。
真想早点回去啊。
第78章 写信
算算日子,他们已经在边境小镇待了两三天,这还是没能找到半分的其他突破口,除了遗言和仙骨之外,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线索到此彻底断了。
林玄度坐在驿站的桌前,面前摊着还那卷杂记,窗外西疆的夜风裹着沙砾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合上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来他们都快把这本书翻烂了,却没有其他的新思路。
"秦烨。"
门外应声探进一颗脑袋。
"仙尊,您说。"
"这边暂时查不出更多了。明天收拾一下,我们往里走,进荒墟。"
秦烨应了一声,又迟疑地问:"仙尊,那林家的线索……"
"先放着。"林玄度将杂记收进储物戒,"等天髓金的事办完了再说。现在的线索太散,强查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秦烨领命退下了。
林玄度仰头看着天花板。西疆的客栈房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出凌乱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自己腰间的承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暗金色的纹路。
真是由奢入简难。
如今才分开几天,他就觉得屋子空得不像话。明明以前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怎么现在连一晚上都觉得难熬。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被褥,又觉得这客栈的床板硬邦邦的,不如他别院里那张铺了三层软垫的榻。更不如抱着师兄睡舒服。
他叹了口气,躺下去,枕着手臂,盯着帐顶发呆。
西疆的夜比九州凉得多,风从大漠深处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硬的砂土味。干燥而粗糙。风声呼呼,刀剑一般窸窸窣窣地打在外墙上。
已经有快七天没见到师兄了。
上回分别这么久,还是五年前他从断崖底下爬出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不敢想殷云商,想一次痛一次。
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想殷云商想得心口发烫,像喝烈酒,从胸腔烧下去,一直暖到指尖。
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一阵。
没过多久又翻回来,灵台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走到桌边想给自己倒杯茶。
茶壶是冷的,茶水隔了夜,他也没讲究,倒了一盏端起来刚凑到嘴边,听见墙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玄度偏头看去。
慕殷正蹲在桌脚边,两只前爪扒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叼来的毛笔,正玩得不亦乐乎。
毛尖被它咬得乱七八糟,墨汁蹭了它一脸,红毛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两只耳朵还一抖一抖的,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滑稽。
林玄度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弯腰把笔从慕殷嘴里轻轻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花脸狐狸,点点它的脑袋,惹得它摆出飞机耳,示弱求饶。
"别装可怜,我不骂你。”林玄度笑着说,“你倒会找东西玩。"
慕殷闻言,也不装了,仰起脑袋冲他啾了一声,尾巴尖甩了甩,得意洋洋的。
林玄度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心里一动。
西疆这边的传讯符受地脉灵力干扰严重,发出去的消息常常延迟几个时辰才能到达,有时候还会被风沙里的杂散灵力搅得断断续续。很不方便。
他试过发一回,隔了一天半才收到殷云商回的一句"收到了,这边一切安好"。
他当时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又觉得这是师兄一贯的作风。
殷云商那人嘴硬惯了,就算心里想他想得要死,嘴上也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可他还是想和师兄多点联系,哪怕只是几句不痛不痒的抱怨也好。
既然传讯不通,那不如写信算了。
反正都是睡不着,还不如给师兄写点什么。
他在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了下去。
"师兄,见字如面。"
写了几个字,又觉得太正经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重新铺了一张。
"师兄,我到西疆了。"
还是不对。
他皱着眉想了想,又揉了一团。
"师兄,这里的东西不好吃。"
这倒是实话。
他又揉了。
慕殷蹲在桌脚边,歪着脑袋看他把纸团扔了一地,发出了疑惑的啾声。
林玄度索性把笔往笔搁上一架,先给狐狸捏了个净身咒,洗去那些墨渍,然后伸手把那团红毛捞起来放在膝上,一边揉着它的耳朵,一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发呆。
过了片刻,他又拿起笔,这回不再斟酌措辞了,提笔就写。
"西疆这边风沙大。今天去见了个屠灵卫,原本以为能找到线索,结果他死了。临死前说的线索也难懂。说什么“魔是骗局”。我让副官去探消息,结果他被人劫道了,对方虽然抢了他东西,但是给我留了口信,让我仙骨出现的规律。虽然没懂,但我查了,发现仙骨每一百五十年出一次。还是没懂,打算进荒墟了,先去找天髓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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