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云商的最后一击落在剑师的腕骨上。
那力道极轻,却恰好震得他五指一麻,手中长剑脱手飞出,铛的一声插入殿柱,剑柄兀自震颤。
而那截梨枝递到他喉前。
枝尖抵着喉结上方那层薄薄的皮肤,花瓣上沾着的夜露被烛火映得微微发亮。
“承让了。”
满殿皆寂。
那位方才还气势逼人的剑师面如死灰,捂着发麻的手腕退到了一侧。
而殷云商连呼吸都没乱,还是白玉般的漂亮形容,桃花眼里闪过一瞬的鎏金色,快得仿佛错觉。
任是谁都想象不到他可以就只凭着一只梨花,挑翻刚猛之士。
持花无常,倚刀观音。
莫外如是。
他的表情淡淡,无悲无喜,只是抬头看向圣上,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过分的微不足道:“陛下,云某侥幸胜了一局。”
莫容溯的面色更加阴沉。
他盯着殷云商,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身侧的沈鹤倒是沉得住气,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可以想到,绝不是什么好心情。
莫挽尧适时地站起身。
她提着裙摆款步走到殿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笑意,眉眼弯弯地朝莫容溯行了一礼:“皇兄,云郎赢了,那蛟龙角……是不是该归臣妹了?”
她说得轻快,像是讨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
可那蛟龙角是什么东西,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内蕴龙气,百邪不侵,那是南国皇室涵养龙脉气运的宝贝之一。
莫容溯将它押作彩头,本想着殷云商绝无可能赢,可如今输得这样彻底,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莫容溯沉默了片刻,目光沉沉地扫过殷云商,又落回莫挽尧脸上。
他松开了攥着扶手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的克制:“既然皇妹开口了,那便按约定行事。”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内侍会意,躬身退入内殿。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内侍领着两个人抬着一只紫檀木匣走了出来。
木匣约莫三尺长,通体刻满云雷纹,四角镶着鎏金包角。抬着它的两个侍卫额角沁着汗,步伐比寻常重了许多,显然分量不轻。
内侍打开匣盖的瞬间,殷云商感觉到一股极为浓烈的气息涌了出来。
匣盖打开的一瞬,沉而重的灵力压感便铺展开来,像无形的山缓缓落定在殿中。
那蛟龙角通体玄青,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的鳞纹,角尖微微弯曲,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一缕缕细如发丝的紫色电光在角身周围时隐时现,发出极低的嗡鸣。
寻常人光是靠近都觉得胸口发闷,呼吸艰难。
莫挽尧走到木匣前,没有半分犹豫,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白净纤细,看起来是这样的脆弱,搭上蛟龙角的一瞬间,角身上的紫色电光猛地一亮,像被触怒的活物苏醒过来,发出一声带着威压的低沉嗡鸣,仿佛在警告不自量力来人。
莫挽尧没缩手。
她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微微收紧五指,扣住了那截龙角。
她的掌心贴着冰冷的鳞纹,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一意孤行地要将其拿起。
角上骤然凝出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形似蛟首,鳞甲分明,双目处燃烧着两团暗紫色的灵火,没有具体的形态,却带着愠怒。
它猛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咆哮。
那道声波肉眼可见地荡开,空气中泛起一圈涟漪,殿中的几个文臣被那威压震得踉跄后退。
离得最近的莫挽尧却依旧不动如山。
“区区走蛟,妄敢与真龙血脉争辉,是为无礼。”她开口,不怒自威,“既见公主,为何不拜?”
那嗡鸣声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角身上的紫色电光挣扎了两下,纹路开始一层层地黯淡下去,最后那道虚影终于卸下了所有的气势,在半空中摇晃着,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然后它俯下了头。
像一条被驯服的犬,在莫挽尧面前低下了头颅。
俯首称臣。
那一瞬间,整座皇城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岩层中翻了个身,在地脉心脏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那是龙的吟啸。
悠长而威严,铺天盖地,从殿基之下涌上来,透过金砖、穿过蟠龙柱,响彻了整座都城。
龙脉,苏醒了。
那声音震得殿中所有的烛火同时矮了一截,夜明珠的光华也黯淡了一瞬。
在场的所有长生殿修士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源处压制住了,经脉里刺痛起来。
沈鹤的面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一枚暗色的玉佩上,可那玉佩的光芒也在这声龙吟中摇晃不定,像是被什么更强的力量压制住了。
而主座上的莫容溯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捂住胸口,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龙袍下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一口暗红的血从喉间涌上来,染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还没发出来,整个人便朝前栽去,撞翻了面前的案几,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
“陛下——!”
“快传太医!”
殿中瞬间乱作一团,内侍和宫娥们慌忙围上去,有人去扶莫容溯的身子,有人去掐他的人中,有人扯着嗓子喊太医。
莫挽尧站在满殿的混乱与惶然之间,像是唯一的秩序的象征。
她收回搭在蛟龙角上的手,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下躁动的众臣。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陛下龙体欠安,今夜先行歇息。宫宴收尾之事,本宫代劳便是。”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话语里的分量,满殿的文武百官都听得清清楚楚。
群臣面面相觑,几位资历较深的朝臣相互对视了几眼,然后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有人率先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连响起,满殿的文武百官像是被同一道无形的风吹倒了,一层一层地伏下身去,用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然后齐声高呼:
“公主圣明——!”
第93章 成王败寇
莫挽尧站在原地,神色淡淡地颔首。
只有殷云商留意到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袖口微微颤着,指尖泛白,像是正用尽全力压着什么。
方才压制蛟龙虚影,被那一声龙吟反噬,她显然也费了不小的力气。
殷云商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虚虚托住了她的小臂。
力道不大,却恰好给了她一个借力的支点。既不会让她脱力失态,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在依赖什么。
莫挽尧明白他意思,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殷云商心下稍安,不过也没有贸然放手,只是托着她的手臂慢慢步上殿阶。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自己需要再操心的了。
……
从那一夜之后,皇帝便再没有上过早朝。
太医每日进出御书房,开出的方子一碗接一碗,但谁也说不清他是什么病,只含糊地写“积劳成疾,精气亏虚”。
而长生殿那边也消停了许多,那些原本在宫中出入频繁的玄衣修士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手脚,几天之内撤走了大半。只怕是被龙脉反噬得不轻。
之前的三龙夺嫡早就让朝中大换血了一轮,现在的各方势力根基都不深,全在静观其变。
莫挽尧威恩并施,又亲自崩了几个实在闹腾的,宫里面的局面差不多就此摆平了。一派平和。
坊间却热闹了起来。那夜皇城上空金光大盛的事,不到三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有人说那是真龙显灵,有人说那是祥瑞预兆。
更有一种说法悄悄在茶馆酒肆里流传开来——说景昭公主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那夜的金光是她引动的,皇帝的病是天道示警。
童谣不知从哪一夜开始传唱的。说公主殿下生来不凡,幼时便有仙人托梦,如今龙脉认主,四海升平。
词儿编得朗朗上口,连三岁小孩都能跟着念。
殷云商听着,心里明白,从今往后,莫挽尧要走的每一步都已经铺好了路基。
她有自己的前途无量。
几天后,莫挽尧再次入宫。
寝殿药味浓重,窗帷紧闭,日光隔着纱帘透进来,在病榻上投下一层模糊的光晕。
莫容溯靠在枕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和宫宴那夜判若两人。
他看见莫挽尧,情绪明显激动,但已经没了力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粗粝的石头:“你来做什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