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脚步声停。赞礼官不管不顾把头仰起来,正迎上郑兴年那双眼,“臣自知位关紧要,不该擅离,但振玉宫中生变,典仪受阻。事涉天家颜面,臣虽微末,不得不报!”
一字连一字,顿也不敢顿。说完,从手到脖颈,再到那张脸,至少郑兴年看来,赞礼官浑身无异处不红。他看着气喘难平的人,走上前一步,又撤回半步,重重叹息过后再度走过去,俯身把人搀扶起:“赵赞礼,陛下不在殿中呢。”
凛风席卷地上尘土,雾墙似的撩开,涡旋般绕着赞礼官打起转来。他在尘土墙正中呆愣住,涨红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褪如缟素。额间汗珠被风吹得半干,像要成冰,结作晶棱,往身内直刺下来。
他是怎么决定要赌这一遭,又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呢?他忽然连自己是谁也想不清了。
弥散清明星点汇回瞳中。赞礼官抖着嘴唇,问:“圣驾……圣驾现在何处?”
郑兴年圈握住他上臂,看看他,又回视身后几个小太监,将头摇上两摇。
疼痛迟缓漫上来,虚软伴生缠绕,令赞礼官再站不直身子。眼前一阵阵发花,只消几息,无所从来的墨色便蚀天噬地。
……
因为种种过错被罚入宗人府的兄弟,皇帝并非没有过,也不是没探望过。只是他不曾想,自己七载未见的长子,可以将宗人府住成这幅境象。
宗人府里没有花,却有砖隙中轻晃慢曳的绢草,一丛一丛,自脚下铺展自墙边。皇帝被他随手点来的小太监搀着,问守卫:“他哪里来的针线布匹?”
守卫低着头,战战兢兢:“是……是小的等请示过,陛下御笔亲批。”
“哦。”皇帝转一转眼,仿似捉回些许残忆,“是有这么回事。”
他不再理睬守卫,径直往屋里去,甚至走得要比小太监快。他是今晨受过百官朝拜恭贺,忽觉,身上眼前清爽利索,四体伸展自如。这些时日的病体,都该是服食丹药所带来的劫数,渡过便大成。他这样想,自己也甚以为荒唐,然而不能自已地感到快意。
他是九五之尊,勤勉一生,福报绵长,他终究命不该绝。
下头百官肃立,是阵前排兵,也是鸿鹄北归。他看着看着,就觉得,左右不会速死,时候不该都耗费在这些事上。
什么陈仇宿愿,来日慢慢偿还,不是更合天意吗?
是啊,天意如此,他欲更变也无法。
他信贤妃性子温厚纯良,又是长伴己身二十余载,绝不会因一时半刻的拖延就认为自己失信。至于沈萸,沈萸都已身入黄泉,她要当真怨恨自己,早上十年二十年便来报复,何必拖延至今?
况且他有自己的不甘哪。不甘就剩一个儿子还在身边,还能同自己对坐闲谈,不甘临到终末到底还是孤家寡人。棉丛似的不甘层层合拢,要把他裹在里头,闷得眼帘沉重,几欲昏睡。忽而他惊醒般睁大眼,嘴唇半张着险些喊出句,自己根本不是只有一个儿子。
他还有最不敢见的那个,眼下不就在宗人府吗?
皇帝扭头,对郑兴年道:“更衣。”
第83章 以怨报德
3,889字06-22
郑兴年斟酌着低声道:“陛下,现在还不到时辰……”
皇帝没有将头转回去,郑兴年伺候皇帝这样久也便明白,他不可能改换主意。
踏入用以更衣的华盖殿不多时,皇帝从太监堆里点了个看着最小的,让他留下来伺候。其余人,连同郑兴年,都被他大手一挥赶出殿内。郑兴年带着人在殿外静待皇帝出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向后左门侍卫一打听,见其吞吐,才猜出,大抵是走了。
往宗人府去要经过午门。午门守卫重,皇帝早便料想到。他知道凡行大典,总要戒备着些,于是刻意绕掖门而行。守卫见到是他,皆把手里刀戟落下去,慌乱里行礼,口称“陛下”。
他立时摆手道:“有人问起,别说朕来过。”
那些守卫多受李盛渊恩惠,此时垂下脑袋相互换过目色,犹豫着未敢应声。
皇帝沉下脸色:“要朕再说一遍吗?”
为首者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是、是。臣等谨记。”
绢草一路蜿蜒若带,顺着草尖顿首方位跨过去,不消多久便见李盛涟居所。那是宗人府西北一间不见日照的屋子,年久失修,门前柱上蛀痕攀生。皇帝碰上去,指腹按在木刺上,骤然施力,刺把皮肉顶得发白,再一瞬就要扎透。
这七年他从未关照过李盛涟衣食起居,尤其衣着,当初有太监来问,皇帝只说“冻不死即可”。那时候是愤言,他当真不知长子清白,是自己一声令下定了桩冤案。后来知道,后来知道——
手无力垂下来,垂贴袍侧,揪起绸布来揉搓着。后来知道了,又能怎样?向天下人宣扬,他是在至亲骨肉面前都两目浑浊,不辨是非黑白的昏君吗?
至少李盛涟至今都不知此案早有转机。皇帝推开屋门,锈蚀门轴吱吱呀呀把他本就胀痛的额际也唤醒,一突一突地痛。他在把两眼移向屋内前想,要是李盛涟还当自己是生父,那不告诉他无妨。就在最后这段时日认回这个儿子,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中天日高悬,满屋却似泡进夜昏沉,拼命挣扎过,如何都不能从黑影团簇里脱身。正对着门是架矮橱,橱上堆了各色布匹,线头缠在一起,色黯纹陈,像是各宫弃置的角料,推来推去叠放在这里。矮橱旁倒有道帷幔,替了屏风,没有风,静静垂在地上,皱褶里乌黑的、绛红的,还有不够分明晦暗里辨不清形色的,东一块西一块染过去,染成裹叶纠虫打下来的雨,汇在泥泞里。
“……谁?”
有人唤了声,皇帝知晓那是谁,欲转过身去看,突然止住。脑中也涌进风雨,好似什么都忆不起,方才还肯确那声儿属于李盛涟,当下竟疑虑起来。
其实有太多可疑虑的,怎么关了他七年,仍是这样清清脆脆一把嗓,比他弟弟还像孩子?怎么被折腾许多年,再见着自己,还愿意主动唤出声?他几乎都要拍案断喝,是谁换另一人在这里,顶替了废太子?!
可他是明君。所以他先要立即转过身撩开帘,往出声的人走近,看清他样貌再论。他越走近越清楚瞧见,靠墙一张石头砌的榻,榻上稻草薄薄一层。因为天冷,稻草上铺了张棉褥。绒线从石榻正中延伸到墙角,在尾端打了个结。
“是阿成吧?你昨日送来的小帽我瞧见了,正想去寻你。你看,绢布已经没了,我连他们早先送来的都没补完,你的这个还是拿回——”
长线松弛出道舒缓的弧,是水里桥拱倒影,风掠微晃。李盛涟一张脸瘦削,方才低头时不觉,此刻仰面往自己望来了,皇帝才看出,怎么他的下颏已经锋利成碎石,堵在皮下,那块肤都叫戳得崎岖,立刻便要破,淌出血来。
李盛涟恍惚只瞬息,放下手中针线,垂首避视,唇边却有缕笑影:“陛下。”
他说着要下榻行礼。皇帝想拦,一弯腰,骨节错动的脆响传进耳。他只好袖手,眼见李盛涟弯膝屈身,前额叩地,把大礼行得完完整整。他总算也从叩首声中回神,迟迟道:“涟儿,起来。”
李盛涟不肯起,甚至连额都未从砖石上抬离半寸:“戴罪之身,愧对天颜。”
他是真正深觉歉疚、枉负天恩,抑或暗里把自己往外赶,皇帝从前看得明白的,眼下竟模糊到捉不住。一口气闷上胸口,皇帝压沉了声:“朕既已来看你,就没什么愧对之说。起来,你要一直跪着回应朕吗?”
又过去几息,李盛涟身躯微动,先直起上身,接着支抬双腿:“谢陛下。”
直愣愣站在眼前,他身形更显单薄,那身素衣挂在他身上简直如酒旗临风,只一根杆撑着。
是自己亲手将他摧残成这般。
一点残疚方生,皇帝一抬眼,见那张低垂缄默谦恭至低微的脸,又有不满的蚕爬过来,把心口蚀个干净。
他说:“你住在这,日日就替人补衣缠花?”
李盛涟敛目温笑:“罪臣聊以度日的活计。况居室寒凉,指掌不动,恐僵难屈伸。”
“那也不合规矩。”皇帝道,“让你亲自补帽的阿成,那是谁?还有你屋外的绢草,插了遍地,像什么样子!”
半晌无言。等怒气从鼻腔里喷尽了,只剩下压在最底的惧,皇帝正想再说句好话催他开口,忽而李盛涟应声:“阿成是罪臣院外守卫。他家中无人,罪臣想,能帮则帮。居所里无颜色,每年冬日都最难捱。罪臣如此,他们亦如是。”
话至此微顿,似乎思索接下来言语是否该出口。须臾,李盛涟低声说,“由是,擅制绢草,只当春日将至,藉以慰心。”
慰心。两个字眼仿若此刻就在他们之间飘着,连自己长子面容也被遮蔽成云雾一片。他的确是不认得他了,七年呢。皇帝向自己说,蓦地锁紧眉头,嗤地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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