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04)

  她坐着,即便御前侍奉多年的指挥使崔阜也只侧立座下,勉强赔着笑脸:“这也并非下官所能决断。就像下官方才说的,那群人不知什么来路,京卫指挥使司离得近人数又多,才是最适合应对的。”

  “所以他们去过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了?”苏夫人拿起茶瓯,又重重磕下去,“所以你们就趁陛下忙于封后典仪,玩忽职守,偷奸耍滑,叫朝野上下看笑话?”

  指挥使干笑两声,用手背抹去额上汗珠:“夫人会错了意啦。午门被围,其余地界总不能缺了防备不是?况宫中始终未有圣谕,就是借下官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轻举妄动哪。”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隔着巾帕,骤然在扶手上一拍,苏夫人转过上身,直盯住身侧指挥使双目,“午门被围,任他百道万道圣谕,难道就能传到这里来?!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偶人,陛下提拽才肯动上一动?!”

  “哪能啊,夫人您先息怒,息怒,咱们好好谈……”

  堂下沈博倚门抱臂站着,瞧见指挥使卑躬屈膝模样,移开眼,鼻腔里响亮喷出声笑:“谁晓得呢?对谈也是避而不答,又不肯装装面子派人插手,或许提线者另有其人呢。”

  一记眼刀甩来,崔阜压着声低喝:“沈大人!谨言慎行!”

  沈博敛了笑,靴尖轻勾,靠在墙边的长剑便飞入手中:“我阿姐、伯母、祖母都还在宫城中困着,音信全无,就连陛下也无从联络。这时候讲谨言慎行,我倒要问问崔大人意欲何为?”

  “你!……你!”

  食指直指沈博鼻尖,口中除却势孤力薄一个字眼却也难吐其他。其实崔阜与他部众怀抱何种目的,沈博怎会不清楚。他职位太高太重,任是李盛渊,一为避沈氏猜疑,二为不生祸乱,也没能在监国后接手锦衣卫时将他从任上拔除。由是,身边面孔换过一个又一个,沈博冷眼看着,对崔阜心向何者也便心知肚明。

  但崔阜没想到,不过调离原值,竟足以使心高气傲又出身高门的少年生怨,生胆,直接将定远侯府请来施压。崔阜又提起窄袖按过额角,低下头斟酌,是该遵从瑞王先前吩咐,暗中派人往午门,指认援军叛乱后投入诏狱,抑或按兵不动,暂且稳住苏夫人。

  “……小侯爷戍边御敌,劳苦功高,下官绝无怠慢之意。”崔阜握壶,把震得只剩半杯的茶水续上,“下官也是顾虑到,毕竟午门已是守卫重重,大军又人多势众,锦衣卫这时候干涉,只怕是添乱啊。”

  苏夫人觑起眼,手轻盈盈一抬,作势捂在自己唇边:“呦,我可担不起这么大罪名。敢情劝你们驱逐乱军守城护驾还成胡闹了?难不成瑞王亲自下令让你们动身,你们也会这般回绝?”

  崔阜的手一抖,茶水便有几滴溅在杯盏之外。是沈博年纪轻,藏不住事,把自己所见所闻一股脑倾倒给苏夫人,还是她自己早对瑞王意图有所觉察,才会有此一问?

  “这怎么能一概而论。”崔阜面上笑意不减,稳稳将壶放回原处,抽来帕子擦去桌上水渍,“于天家恪尽职守,本就是锦衣卫责任所在。况殿下监国,又有陛下授意。莫说下官了,就是陛下身边郑公公,那也不得不听殿下差遣不是?”

  掩唇轻笑出声,苏夫人弯着眼瞧来,掺几分不加遮掩的嘲。崔阜被她这一眼看得噤声,眼见此人离座起身,走到沈博面前:“好侄儿,你瞧,做官做到这份上,也算肉体凡胎成精。你可得好好学着些,不然将来总是个四品佥事,在旁人手底下挨日子,不止说出去面上无光,自己心里也憋屈。”

  沈博愣了愣,旋即眉锋眼利一笑,却是面朝崔阜的:“伯母教诲的是。”

  是个屁。崔阜始终硬撑着的笑脸顷刻塌下来,也不再温言好语相劝,径直向二人提步走来。临近了,方觉不妥,步履停息,脸还拉得老长:“老夫人,这便没意思了吧。下官也是积年辛劳才走到今日,不过一件事不如苏夫人意,与下官举止作风何干?”

  苏夫人掠他一眼,但笑不语。还是沈博收长剑入鞘,自顾自举步往外走,边走边把话抛回:“谁也不曾说是崔大人,不曾说此种作风不好。我是闷了,上院外等。什么时候崔大人决心派人拘捕乱军入诏狱了,什么时候下官再听您调遣。”

  “你——沈博!”崔阜立时前趋,想追上那道背影,身前却有寸步不迈的苏夫人拦着,他不好将人推开,只得扯破了嗓子吼,“违命抗责,顶撞上峰,自有律法管束,任你是天潢贵胄也不顶用!你且看着!!”

  那道身影不理,兀自转出红墙外。崔阜气得喘息难平,闭了闭眼,看向苏夫人,“是不是下官一刻不松口,夫人便一刻不许下官离开卫衙?”

  唇畔笑影依稀,苏夫人和缓摇头:“不是我不许,是礼法不许,道义不许。”

  崔阜懵然,连喘气也忘记,胸膛静止一瞬,刚想开口驳斥什么,苏夫人也已转过身去,“言尽于此。余下的,利害缓急,指挥使自己要掂量清楚。”

  冬日里天不好,或许是钦天监算千算万算不出今日阴云蔽日,才至巳时便狂风四起,层云翻卷,像浪涌朝东。脚下路也湿滑,苔痕遍生。皇帝卧病前最依赖锦衣卫,苏夫人越开大片青苔时思及,当年来定远侯府报丧的正是锦衣卫的人。或许是某个千户,或许正是崔阜,但她早记不清。

  那时世家子弟以入锦衣卫为荣,街上偶有飞鱼锦袍打马过,总引来艳羡侧目。曾有人劝她将桓玉也塞进去,她不愿。自己儿子那样单纯的性子,真随侍天子近侧,不得被那群狼豺虎豹活剥生吞,不留全尸吗。

  时移世易,如今连此处也荒凉了。莫说锦衣卫权势太盛,连李盛渊也只敢逐层渗透,不便明着拉拢,就是外头看来也觉君更权变,龙椅要换人坐了,头一个该遭殃的就是锦衣卫。锦衣卫中的头一个,除却崔阜,还能是谁呢?

  等在院门外的抛去沈博,还有惯常陪在苏夫人身边那名侍婢。大氅被她展臂披上来,细细系出个长短齐整的结。沈博几步走近了,即便声轻,话里的兴奋也压不住:“伯母,前厅来人了,正如您所料。”

  小孩子心思难克制,也最容易挑唆。自己今晨几句话就把他从犄角旮旯里拽出来,陪她走这一遭。苏夫人想到这还觉有愧,对他也更温和些:“我哪有那样料事如神?都是预先收到消息才敢动身。你也是,险些提剑就冲上去。往后不能这样冲动,记着没有?”

  沈博低下头,抓抓自己后颈,脸上仍是带笑:“哎。伯母,您别告诉我娘。”

  京城权贵间没有生人。沈博母亲是苏夫人旧识,她也算看着沈博长大。苏夫人懂他顾虑,在那露出来的剑柄上轻拍:“知道了,去做你的事吧。我见见他。”

  沈博应声,带上平日交好几名弟兄,围堵住崔阜院墙。他们今日不能使寸纸半字从院内传出去,飞灰也不许。

  这是李盛澜来信上所言。昨夜苏夫人把它抓在手里,心下止不住地震响,犹豫数番才敢拆开那封加盖敕安巷公印的信。从头至尾读完,沉沉吐出一口气,松懈下浑身气力,瘫进圈椅里,手指尖好像都要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所幸贤妃远没有那般绝情,所幸两个孩子都已经成人,有自己的盘算。她不觉得李盛澜来信请她帮自己在锦衣卫中周旋是指使,相反甚觉宽慰。她从来不怕桓玉和阿澜有所求,她只怕他们任人宰割。

  从前就是如此,故而她日日提心吊胆。

  前厅离崔阜院落最近,近到门槛已经跨过去,沈博那两声笑还似在耳畔。她也不怕崔阜负隅顽抗,因他不敢。押皇位就是押前途,押性命。他不敢在李盛渊处尽然投注,更不肯得罪自己手里这个明面上片叶不沾却声名烜赫的定远侯府。押注可以押财物,桌上另一家能用来押吗?

  正厅东西侧各有两张椅,一字摆开,却只有一张坐人。是个身着青衫的男子,书生模样,发半束着,颈间一圈风领雪白。他听见脚步,施施然起身,耳上珠穗摇晃间擦过面庞。苏夫人不认得他,谨慎顿步,他却似与自己相熟般面对着施礼,唇扬得恰如其分:“在下楚折若,见过苏夫人。”

  第85章 同出同归

  4,064字06-26

  苏夫人看着他,一瞬不瞬:“怎么是你,阿澜呢?”

  楚折若身未站直先温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什么,合掌抚于指间,轻步踏来:“因着种种缘由,殿下不便出面。需传达处,便由我代为奔走。这是殿下亲口交代要付与夫人的物什,夫人请看。”

  铁铸的玄色符传,只有巴掌大,中镌“苏”之漆金大字,笼罩于楚折若袍袖阴影下依然流光夺目。苏夫人眼里惊诧,不动声地将其拿回在手,指腹细细捋过底下缠系的绛红长穗,翻过来,再捋一遍,符传和坠穗便都萦着温热,远非塞在袖里片刻所致。

  “我不要他还我这个。”苏夫人抬起下颌,提住红绳,把符传往楚折若怀里一丢,被他早有预备地稳稳接在手里,“我要知道,阿澜究竟用意为何,他和桓玉什么时候能从宫门口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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