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逆子……!”
气喘得太厉害,字吐也断续。李盛渊不在意地笑,安分看他以掌砸床,看他挣扎欲自枕席间起身又未遂。皇帝闭着眼,趴在搓皱了的床褥上平复。一掀眼,远处沈盈身形又反映瞳中。
她本不必来这一趟,不必再见李盛渊。他要阻挠自己,要杀李盛澜,野心在今日早已袒露无遗哪,她凭什么现身这样的人面前?但皇帝一道口谕下来,即便不想,任谁都不可违抗。
那瞬间沈盈相信,口谕里提及的任何妃嫔,心中浮上最初一个念头,定为他还不如就这样咽气,赶紧去了。
他口谕里还传了李盛澜和李盛涟。太可笑,郑兴年和众朝臣压根便没管这两处名姓。一个生死不明,一个一旦入宗人府就再出不来,何况或许从来便不想离开,如何听命遵旨?
“殿下这是为陛下着想呢。”沈盈柔声道,甚至走近两步,“陛下,还是听太医的,把药服下吧。不然,臣妾也心惊胆战,要为陛下忧虑得不得安眠的。”
胸口抽动,腹间酸意上泛,直抵喉口。沈盈咬住自己唇角,勉强还能维持住一个笑,拇指在另只手的虎口上打转,间或拧住,压下去。
她简直要骂出声,骂自己。若在养心殿再多待一刻,她当真会忍耐不住。所幸皇帝发白的两片唇一合一抿,所幸他重新躺回去,大张着四体道“喂药”,所幸李盛渊也真的从座位上起身,再度将药碗端回在手。
她忘记自己是怎样逃脱,或许随手摘来个托辞,甩给郑兴年,只道是封后典仪受阻,未果,他还要去安抚打点各路宫人臣属。郑兴年受过沈萸恩惠,不能点头也会点头的,于是她从单独往内拽开的两扇殿门里踏出去,深嗅一口。雨里还残流燕雀羽翼的潮热,她把手背贴上自己颈侧,颈侧也微微发着烫。
大概是雨太凉。沈盈没在意,跨步上轿。她没想到那是预兆,是注定自己行至半程,要被李盛渊身边近卫拦下。那近卫她瞧着面熟,却叫不上名。宫城封锁后到处都是李盛渊僚属,她认识不认识也无甚差别,只顾摆手示意停轿,居高临下问,“什么事?”
“殿下想向娘娘致歉。”地上水渍遍布,泛着银光,那人也不在意,径自跪下去,双手高举,“殿下亲笔书信,还请娘娘收下。”
轿辇上寂然,风擦细叶时的喧嚣便格外催人心焦。半晌,沈盈一扬下颌,宫人上前,替她把信笺取来。
“是不同了。”沈盈将信拆开看过,撕得悠然,话也悠然,“诸事尽在掌握,自然当街拦轿递信也没什么大不了。那我当即给你回覆,定也无妨了?”
付辰下意识想抬首,复又压下去:“这……”
“你告诉他,”沈盈把碎纸抛扬在风雨里,一如方才染血绢帕,“他今日是否作戏同本宫无关,本宫只见他反复无常。本宫就是蓄意诱他把李盛澜往死路上逼又怎样?陛下活着,沈家还在,本宫等着观摩他如何对本宫下手。”
雨停,风息,月出。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有小宫女打闹着从宫道间过,偶见绢帕在地,拾起来,对着朦胧月色看清其上血迹,“啊”一声颤抖着手将其扔在更远处。
“你疯了?”她身边另一宫女拉住她手腕道,“乱扔秽物,若冲撞到贵人,叫何嬷嬷知道,你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
小宫女犹疑里掀眼瞧向她,只一瞬又落:“起先又不是我扔在这儿的,怎么他们扔就行,我捡起来再扔,就成我的不是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认命走近了,蹲下身去捡那帕子。再站起来,方觉裙角有些沉。提在手中略打量一二,狠狠叹着气把它甩下去。
“都赖你,其实不捡又有谁知道是我丢的嘛。这下好了,连日阴雨,这么大一片泥渍,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干。”
与她相对而立的小宫女不声不响,只在屈身之前向她使了个堪称隐晦的眼色。小宫女不解,往身后一望,立刻软了膝盖委身下去,“嬷嬷。”
从她这位置上眺,只可见何嬷嬷扬如山峰的下颌。她双唇紧闭,目光在小宫女身上停留过,又移向她身后另一名。须臾厉喝:“往养心殿送汤也敢怠慢,再被我瞧见一次,统统去宫正司领罚!”
两宫女噤声垂首。等上片刻,得嬷嬷一句“快去”,方再度行礼,规规矩矩往养心殿去。
装了汤的食盒由郑兴年接过,躬身置于李盛渊手边几案。李盛渊掀开盒盖,还未来得及将盅取出,便听皇帝哑着声上气不接下气:“拿下去,朕闻了恶心。”
李盛渊张了张嘴,半晌,化作启唇淡笑:“怎会?儿臣特意嘱咐,八宝攒汤中多放莲子,最是清心祛火。父皇试试。”
床边拉得严实的帷幔平静几息,被风或其余什么猛然催开一角:“蠢物,蠢物。”
仿佛他责骂的是半空里青烟,香炉中袅袅,飘荡几周无所归属,悠悠盈满宫室。李盛渊唇边笑意依旧,毕竟他自认与他人相较,纵多有不及,惟心智神思可堪刮目而待,决当不起一字蠢。他当然知晓,皇帝真正抵触的是递汤之人。
手指翻覆,于是轻快合上雕花盒盖,话里迟疑却似不乏难言之隐:“儿臣有儿臣的不得已。五石散愈人亦杀人,当年父皇亲口告诫儿臣的,莫非全不记得?”
帷幔中毫无声息。李盛渊等上一等,沉下声去,颇为不情愿,“那父皇至少该记得,当初您也以太子之位许诺儿臣。如今儿臣不过要您许诺做来更轻易的一道遗诏,父皇为何宁愿受病痛之苦,都不愿给?”
帷幔再动。这次缝隙里僵直的一只手伸出来,直要扼住李盛渊咽喉也似:“凭……凭你?……朕还有涟……涟儿,还有澜……”
愠极怒极以致声息断续,剩下的话都在不甘里吞嚼成烟末,再无人可相闻。李盛渊拨弄自己身上玉带钩的指尖稍顿,不能言及李盛澜下落不明或已死,皇帝不能大悲大伤。郑兴年等宫人退得干净,他也站起身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坐下:“这里只有儿臣。无论父皇信与不信,余下时日,也仅会有儿臣。”
第88章 体贴入微
3,902字07-08
他想一想,在皇帝攀满朱红细丝的怒目里接着说,“儿臣不急。父皇不给,儿臣照样能自己拿。可是儿臣看见父皇这模样……啊,儿臣都替父皇焦心。”
李盛渊指侧在自己下颌间摩挲,“不如儿臣先给父皇些甜头吧。父皇就用一道,废皇子涟为庶人的旨意来换,怎样?”
……
从苏府乘车出来,李盛澜原本想去一趟敕安巷,却被驾车的归潮手中源自朴云的一封“京中监看甚严,主上切勿亲身前来”的密信把盘算全截堵回去,噎在喉口,要落不落。
他转头喊了声“折若”,信还没递到他手里,已见他巧笑发问:“朴姑娘不让你去?”
从他口中说出来,难受先减三分。楚折若的话就是有如此奇效,李盛澜点了点头。
“瑞王既然设局引你现身,自是不信你身死。”楚折若把信接过在手,并未着眼,“他在京城各处设下耳目,也是寻常。”
李盛澜沉闷应了一句“嗯”。旋即,他突然侧倾着身凑近,“那我晌午同纪濯在宫外等,岂不是容易暴露?”
“不会,你选了个他自顾不暇的时候。”楚折若看着那张怼到自己眼前的脸,犹豫片刻,手指在他脑后轻轻一碰,“而且,锦衣卫不在,京卫指挥使司有他们的脱身难为,又有纪濯的人围着,他们发现不了。”
李盛澜就那般把掌根支在软榻,支起自己和楚折若相距毫厘的上身,良久,卸力塌下去,把楚折若压得后倾的同时吐出疲怠一股气。
“明日开始,你是楚先生,我是你的侍从了。”李盛澜从底下仰起脸来,指腹抵在楚折若眼尾辗转描摹,“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可现在你在身边,我心里沉甸甸的,压着块石头似的。”
原本想捉住他手指,攥住,甫一听清他言语,楚折若的手悬在半空里,什么都忘记了。他把掌心贴在那片被雨打得微凉的手背,往下按得更近。
“算了。”李盛澜坐起身,肩膀却还和楚折若贴得毫无罅隙,“敕安巷什么时候都可以去,还可以传书。今夜,我还是最想回去瞧瞧,成华他们把慕慕拾掇干净没有。”
他们两人快马回京,途中拢共耗去两日,慕慕也就跟着他们两日。两日足够他们摸清慕慕性子,都觉这孩子格外乖巧,甚至可以说,乖巧得有些异常。
先是启程前李盛澜提议,策马颠簸,慕慕会有不适,不如找辆马车来,无非慢些。慕慕不要,看见马车,搂紧了楚折若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如何都劝不进车里。
无法,只得由楚折若抱着她,李盛澜另骑一匹,不远不近缀在他们后头,提心吊胆看着。这也就让他们发觉慕慕性子里不知该称体贴还是无可奈何的另一层——她不自发提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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