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渊看着他唇角药痕,手去取自己随身的巾帕,话却道:“那串东西,你很喜欢?”
“聊以解闷,何谈喜欢。”
绣了兰草的帕叠得四方,正躺在楚折若面前,李盛渊掌心。楚折若低眸看过,撇开脸不管,往侧边挪了挪,要去吹自己榻前的烛。
明光隐没一息,晃晃荡荡着再盛。楚折若怔住,荒谬笑着,仰目迎上李盛渊视线,“瑞王殿下,我要就寝了。”
李盛渊的手苍白,五指稍张着拢在烛火上,竟还被映出几分血色。他没有动,唯双眼慢慢往下滑,滑到楚折若的唇。楚折若似有所觉,顷刻便退远了,胡乱用手背抹去自己嘴边药渍。
“医师今日来,都同你说了些什么?”李盛渊也不逼近,就那般站在原处,“若她治不了,换成旁人吧。”
楚折若兀地嗤笑,手放下来撑在腿边:“殿下无所不晓,该也知道这是沉疴旧疾,任他医圣来了,难道就敢担保自己能够治愈?”
启唇又合,李盛渊四下里看了一圈,走到榻边绣墩上坐下。楚折若半张脸在烛焰微光里晦明莫定,见李盛渊看来,又往墙壁一侧偏了偏。他脖颈细长,肩上一根一根的骨头顶上皮肉,撑出驳杂而扎眼的峦。李盛渊耳际忽然就响起宫人通报,言,楚折若不用早膳,如何也不肯用。午时饭食送来,再拿出去,碗碟里剩下的较先前一半有余。
他从前在瑞王府时并非如此。李盛渊拿手去碰楚折若脸颊,意料之中的,相距还有一拳,楚折若忽然就躲向床榻深处,整个人靠墙抱蜷。他刚从教坊出来的时候,身上比这更瘦,李盛渊已经够瘦了,却不到看起来风刮欲倒的地步,然而楚折若正如此。
但是他肯吃。付辰送去的饭食,汤羹,楚折若喜欢的甚至能吃光,碰上不爱的,也会夹上两筷。那时李盛渊常常在他用过午膳后去看,楚折若会向他行礼,在他面前笑,声婉调轻地称一声,“殿下”。
遇上那双粼粼桃花目,李盛渊便回以最不值得斟酌的一个淡笑,而后问,今日还有什么事吗?
“什么?”
床榻深处,楚折若问声刺进耳中。乍然回神,李盛渊双目僵滞上半刻,慢慢沉为原状。他低着头站起身,三两步行至窗边。窗扇被推开,有什么东西亮过一刹,从缝隙里落入他掌间。烛火被风吹得荡漾,楚折若揉了揉眼,昏暗里什么都看不真切。等掌中被塞进某种冰凉,楚折若讶异着睁开眼,投向李盛渊。
“埙,”李盛渊扬了扬下颌,“我记得你除了琴,也会这个。”
低下头眯着眼细瞧,楚折若才看清了自己手里雕花绘彩的埙。他没有分毫犹豫,将其丢在榻沿:“早忘了。”
“你从前分明精通。”那只埙又被李盛渊抓起来,往楚折若怀中递过去,“琴都没忘,它怎么会忘?”
楚折若不接,看着他冷然哼笑:“殿下也说是从前。物是人非,即便是琴,我如今也不想碰。”
从前不是这样。李盛渊在王府书房躲清静,楚折若也要抱着琴把门扉叩响,试探着唤他,而后道,我新学的曲,斗胆想献与殿下。那时李盛渊闭眼静听,还会发觉楚折若不知道因为何种心绪,把琴弦拨出铮一声乱响,再慌忙里换指,续上下道音。那时楚折若怎么不必李盛渊来邀,怎么不必李盛渊亲自把琴塞进他怀里?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楚折若手腕已经被李盛渊死死攥住,压在墙上。他仰头盯住李盛渊,另只手里握着埙,扬起来,好像下一刻它便会撞向对面素白的墙。李盛渊把埙夺下来,迫近:“倘若我一定要听?”
屋中寂静一息,烛火忽闪。楚折若没有抽手,就着那般姿态沉声道:“我凭什么百依百顺。”
因为你是我的人,李盛渊几乎要脱口而出,因为你靠我才活下来,因为你衣食住行都仰仗我,因为你耳上还——
他抓向楚折若耳际,抓来一条珠络,乖巧柔顺搭上自己指腹。
李盛渊僵住,手指不由捻上那些红线,还有掩藏其中的赤珠,一颗颗拢进指缝,反反复复搓揉。直至楚折若把穗尾拨回,摇晃的红在李盛渊眼前闪过最后一遭,赧了脸,躲进披落肩头的青丝里再寻不见。
“你……”
话出口,莫名带着嘶哑。李盛渊喉间咽了咽,才道,“你把那对赤玉换了?”
楚折若掠他一眼不语。手腕上失了劲,是李盛渊的指掌松开,半空里悬着,惶惶无定,“我那次见你,你分明说过,旧人不可弃。”
“我的话也值得信吗?”楚折若弯唇,眉心蹙得紧,也不妨碍尾稍一扬,“我就是骗子,无耻,谎话连篇。不然殿下何以将我送进怡王府?”
悬着的手终究按下来,堕于褥边。陶埙还被压在锦被和李盛渊另只手之间,被掌心暖作温热。他低头盯住自己那只手,许久,掀起一双眼:“耳珰呢?”
“被我扔了,砸了,扫进树底埋掉,分毫不剩。”楚折若下颌轻抬,自上逼视,“如何,殿下要去找回来吗?”
榻上一轻。李盛渊站到床边,床边有散下来的半边帷幔,被他余光瞥过,顺势握在手里:“你既有此决心,自是不必。”
帷幔被单手束成一簇,提上去,挂满整只金钩。那是自己的东西,李盛渊松开手,回望四顾。这屋里一桌一椅、一灯一席皆为掌中物,其间围拥着的,从那道细瘦不堪握的颈项,到指尖,再往下,双膝、两踝、趾……一根一痕,都该遍印自己符识,每时每刻、每日每夜曝露自己眼底,那才最理所应当。
那本应是理所应当的,那样此人就与自己身上衣衫挂饰绝无分别。都是自己打磨而成的东西,就该是那般模样才对啊。
他收回目光,空着的那只手探出去,在楚折若袖里截获那只细腕,圈攥着拖出袍袖。楚折若挣扎着要缩,李盛渊手上稍一用力,五指立刻失了掌控,松松张开。埙贴上指根,烫得他肩头一抖。紧接着耳边那人便道,“吹给我听,随便哪支曲子。”
楚折若的挣扎停下来,李盛渊便也在将他五指慢慢推拢后把手松开。他看着楚折若的眼,字字说得缓而轻,“匈奴已在关外。若这支曲吹奏得足够用心,我可以多给李盛澜一日的喘息之机。”
第104章 青鸟探看
4,198字08-12
埙声挤过门缝窗隙,刺破云层雾霭,把月华拥了满怀,悠悠然旋上九天去。有宫人倚墙在哭,哭寒风无情,大厦倾颓,或是哭自己衣角被勾裂三寸。哭声很低,传不出窄小一片墙角。飞鸟被低泣惊起,振翅扑月,半途里没了气力,直坠进某处黄泥堆墙的荒弃庭院。
庭院里仅有的矮丛悚然抖动,婆娑着惊叫。屋门自内而开,屋中人步出,站在矮丛旁逡巡几度,提着一只脚,把那只倒栽的鸟从枯枝间拽出来。
“让你去找你主人,怎么把自己撞晕在这儿。”李盛澜伸手去解他脚上信管,“不知道他也没有看见你,能不能写信……”
信管提到眼底细看,果真空空如也。李盛澜沉沉叹出一声,把信管小心系回去,“罢了,你也辛苦。总归有方医师陪着,折若会没事的。”
那白羽的飞奴不知察觉到哪个字眼,忽然一个激灵拍翅而起,扑棱棱站在他掌心,转着圈地叫,每声都和前一声略有不同。李盛澜看着,渐渐笑开来,“知道你急,我比你更急。在这里等了三四日,还不到能进宫见他的时候。但忍得了一时,才能……”
什么不太对。李盛澜越说越低,最后噤了声,侧耳去听霄云鸣叫。三声啁啾连作长长一道,乍止,又被霄云脚下噔然的蹦跳填补。彻底的两息静寂后,又是尖锐到耳中略感刺痛的长鸣。
李盛澜在痛声里看见棵梧桐,看见自己手里满握的丹桂。他看见,自己最初见到楚折若是一场偷窥,是伏在门外听雅间中笑语晏晏。那时候的谨慎并非无声,那时候张桓玉半边身子挂在自己胳膊上,一面打起酒嗝一面还要笑。他最肆无忌惮,最口无遮拦,所以也最直言不讳——
“是《簪花行》。”
新曲早湮没作故曲,而今就是京中最破旧的酒楼请乐师助兴,也不会把这首加在曲单之中。李盛澜把霄云拿远了些,它听见李盛澜悟解,果然停下自己一圈一圈的转,侧倒在他掌心。用另只手轻抚过霄云翼羽,李盛澜沉吟半响,提步走进屋门。
这里地方小,跟在他身边的只有朴云和归潮。桌案上一张舆图半摊,朴云指着某处对归潮絮叨些什么,偶瞥见李盛澜入内,很快收住话声。
“上次是召医师入宫,这次是听他奏曲。”李盛澜道,“只凭着旧情分,我不信李盛渊就对折若在意至此。”
朴云“啊”了声,把桌沿烛火拉近些许:“殿下又不在宫里,怎知楚先生奏曲?”
“他知道我一定不会放弃打探,故而托痕于各处,包括乐声。”李盛澜在桌案另端坐下,目光在二人面上划过,“找不到的温家军兵符,会不会正与折若有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