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花上快半柱香,终于探身出床沿,一口浓痰掉进盂底,当地响得让人卸了全身的力。李盛澜伸手替他抚背,皇帝“啊”地喊了数声,猝然而止。他扭过头,定定看着自己三儿子双眼,瞳里光色无比清明。
他说:“阿澜,我是不是没有同你讲过你母亲的过往?我应该告诉你的,我必须告诉你啊。”
于是他侧支着身,李盛澜几度请他躺回去,都被他挥手打落。皇帝不依不饶地勾住李盛澜肩头,让他俯身下来,二人险些前额贴上前额,连皇帝鼻尖细微的震动,李盛澜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母亲入宫之前,我就认识她。”皇帝逐字逐韵咬得重,“沈家大小姐身边伺候笔墨的小姑娘,才十五,出落得白净,一双眼睛最是水灵。”
他咽了咽,接着叹道,我那时被父皇带着去沈府做客,宴席上第一眼就看见她。多细的两条辫,毫没有防备地挂起来,搭在脑后。她替我斟酒,我就拽住那只圆髻往自己面前揪……她红着脸瞪我,别过脸抚弄自己的发辫。我就想,这是我此生见过最值得疼惜的姑娘。
“但天不假年,她走时才二十有三啊……”
皇帝把指头牢牢缠进李盛澜指根,复现般也扯过来,“你知道她死之前,我就像父皇一样,往江南赈灾,都没来得及看她一眼。我想娶的是她,一直是她啊……父皇问我沈家大小姐怎样,我心里想的都是那个圆髻姑娘。我于是说,很好。后来曲水流觞,在林间和沈盈遥遥一面,我才知道,我彻底完了。”
“沈盈看我的眼光和她那婢女如出一辙。我想逃,然而沈大人走到了沈盈之后,搭着她的肩,父女齐齐向我笑,向我颔首。我想,完了。倘若我娶的并非沈盈,倘若沈大人知道,我看中她女儿的侍婢……我不能让沈大人厌弃我。阿澜,你磋磨这样久也该明白,我不能失了臣心的,对不对?”
李盛澜不置可否,皇帝便徐徐滑出阵瓮笑,抓着他道,“而且我是为你母亲好。当正妃,侧妃,压了沈盈风头,谁都不讨好。就像她死前一样,做媵妾,这何止两全其美。”
“我有给她孩子,给她宠幸,她也高兴,日日盼着见我。可是沈盈妒忌,我告诉你,你母亲的死和那毒妇绝脱不了干系……但我不能查。我查出来,沈家也不会让她有事……我对不起沈盈,对不起你母亲。你知不知道,如果那时朕在,如果沈盈的名分足够她替阿萸请动太医院更好的医师……唉。”
“毒妇”二字李盛澜描得浓,好像压根不在乎沈盈会如何感想。他只换了另页纸,从头起笔,洋洋洒洒坦陈,他那个时候完全不知自己该骂出来,还是忍下去。后来他选择把意气咽得深,咽成嘴边微启的一截上扬弧度,跟着皇帝叹息,说,父皇也是迫于无奈。就像皇祖父,若非战火四起,他怎样也不会抛下发妻。
刹那间,皇帝颤着力气把上身抻得更远,胸中嘶响断续无尽。李盛澜一仰头,望见窗外盆中矮丛招摇,枝头一半挣扎外伸,一半密密地缩回去。低下头,他还以为盆景飞在自己眼前——皇帝这时的眼清澄白亮,内翻而皱出崎岖纹路的唇却由两际耷下,细慢地抖。
“我以为没有人会真正明白我,”皇帝声调高高低低乱摆,飘作一曲长短句,“你两个哥哥,我从不敢告诉他们这些……可是我怎么没早一些同你讲明,我怎么没早一些想到你……”
李盛澜淡笑不减:“可如果我过早得知,譬如,在我最不成气候之际知晓这些事,我或许是另种回应。”
“是,是……”皇帝两目晃两晃,弯眯起来,重新定在李盛澜脸上,“阿澜说得在理。看来沈盈当初的提议也非一时兴起,她的确稍有远略,让你随军远去北境,果然有百益。百益不止,你再跟我……跟我说说,你在北边还受过哪些磨练……”
信上这段笔走龙蛇,不算太端正的字饱含李盛澜不解。那时不解,为文的当儿更惊异,皇帝怎么会以为,对一位自降世就不曾得见的母亲,李盛澜会抛却成见,抛却母子情深,一心体贴开解父亲呢?
第113章 声名卓著
4,147字08-30
何况哪里来的母子情深。李盛澜在信笺末尾甩出几句诘问,言称自己那时都压不住颈上血翻血涌,薄肤鼓荡。他松松捂住边颈,指头里瞬时也像有物冲撞欲出。李盛澜问,若他见过母亲,若他同母妃一般怀揣对于少时的皇帝同自己母亲的全部旧忆,也能够像自己这样,顺着皇帝的话,略去自己生母所受全部病痛、折磨呢?
当然是不能。所以李盛澜又叠了一页新纸,每道横划写到后头,总分明可见波折着实难收场,是玉蟾淹进水底破不开风浪。他告诉沈盈,既然当初有她相助,怀来城里的苏奉乱军能顺利占城,向阵前对峙的他们投掷火油,火药,那而今继续协助这些只把沈萸当谈资的得势者,和向不得已应和的失权人施以援手,要选哪个,他信沈盈自有判断。
更不必说,当初失权的是沈盈和沈萸,眼下失权的是二人,至少名义上为二人子嗣。
原来一手促成这些设计的是自己。李盛澜闭眼摇首,摇得起劲,本想把耳里不休的嗡鸣甩干净的,不想越摇反而越像往肺腑里渗。他干脆很响地打了个鼻喷,膝行向前,把方才被热流震出几步远的剑抓回手里。
剑身已经被劈砍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缺陷。李盛澜低头吹去其上浮尘,又用指腹擦干净,直到妥帖揣入自己随身的剑鞘里,心头才慢慢有安稳围裹上四周。
这些作孽的火药、马车存在,还能入外廷,沈盈恐怕没少在其中周旋。等离开了,还要当面把这份恩还清,李盛澜忽然松懈下所有力气,侧着坠在地上,眼前都是跃动的玄白幕帘,半遮不遮,他觉得自己马上便要睡过去。
可是分明伤得没有那么重呀,李盛澜摸了摸自己腰后那块地方,本来想试试衣衫烧烂没有的,结果只摸来凹凸不平的皮肉大片。李盛澜昏沉里愣了愣,又用那只手在腮上抹了抹,腮上就冷下来,脸贴上冻结湖面一般。
是,他方才在马车炸开时惶急着往宫墙拐角一滚不错,但背上依然皮开肉绽,只是血被烫得干涸大半。终于想清楚缘由,李盛澜翻过身子平平坦坦趴下去,下巴压在地上,干笑两声后闭了眼。乍然若夜幕早临,他肺腑里轻轻回荡着两句,两败俱伤,两不讨好。似也不错。
他好像没有什么能拿来偿恩的,沈盈的恩他还不起,生母的恩他不知该如何还。他甚至陪着自己生父,也是罪魁祸首,奉上两三句贬损。他就这样魂消魄散,好似才算真正偿还俗世而言的冤债宿命。
可是,令牌给了谁呢?
李盛澜蓦地大睁了两眼。他方才把腰牌解下来,递给马车旁边的侍卫。侍卫当着他的面转身快步离去,李盛澜以为他是去将令牌传给张桓玉,可如果车马并非张桓玉而是沈盈预备的,那令牌会落在谁的手里?
他不能闭眼。李盛澜用两掌支撑着推起上身,黄烟还未散淡,他脑袋一仰,好浓一口飞尘就呛进他喉嗓,激得他连连咳嗽。眼前又开始由外而内泛灰,渐至墨色,李盛澜一只手捂口掩鼻咳着,另只手在地砖上压得苍白,送起上身奋力往黄烟外爬。
真像只瘦弱的虫一样了。爬出没两步,李盛澜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黄烟渗进指缝漏入体,他咳了几声无力趴下去。转头迎上和自己趴在一起,只隔一拳的,方才替他送令牌之人的面容,倏忽里,胸口起伏骤止,随即往他身上覆压过来的是无边无际荒唐,懊恼,或许还有一点感伤,因为他把眼阖起来,有两痕湿热从眼角掉在手指指节。
令牌没送出去,好像也没有什么。但自己当时分明看见他跑远了的,怎么会倒在这里,两目圆睁着凝视自己呢?
漫天黄烟外,有步履渐近。李盛澜侧着趴伏地面,那接连传来的咚响就格外清楚。来不及抹干净泪,他撑着身转向来人所在,张开嘴想喊些什么的,霎时,像有凉水从发顶倒下来把全身浇透,他意识到自己不知来人为谁,是敌是友,更不知自己要喊什么的。
他试探着振了喉口,叫出道“救人……”,可是气息微弱,他自己停在耳里都很好笑地觉出,声里灌满的都是细弱的气。
可是来人似乎当真听见,在不远处止步。黄烟之中,有沉闷的声试探着掷过来:“阿澜……?”
两只手都翻着碾在身下,因为突然的酸软难忍。李盛澜两眼用力地眨两下眨去灰土,朝声源处爬过去,当真是爬了,小腹和胯上使力,刮过凹凸的地,想要更快,想曲起膝盖把身躯顶起来,试过两次,然而徒劳。他看着自己和黄烟外直立黑影的距离,半刻的停顿过后,李盛澜咬紧后牙,横着倒在地上,肩膀带起上身转动,一圈一圈,往人影滚过去。
对面的黑影动了,大约是听见响声,竟也相和着迈步,穿过浓稠烟幕。背上疼痛更甚,李盛澜甩了甩自己额上冷汗,甩不动,于是干脆手指掐上肘弯,拼了力一下往来人滚出两圈。滚得更远,衣袖也被他扯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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