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一动,肩头擦着李盛澜的便蹭过去,徒留振出的沙声和一双郑重眼被李盛澜收于耳目,“你要想好,若靠匈奴一事争权,从今往后,沈氏不再会是你的依仗,而是你的仇雠。”
身上衣衫多少都浸了血,李盛澜低头打量一番,刻意收拢臂膀,好让不知干结与否的血渍避开楚折若身上那处洁净地。楚折若如有所觉,抬起下颏来看他,正与李盛澜双眸相撞。对望许久,也在第三轮炮声中静默多时,李盛澜稍稍弯屈下上身,靠近他面容开口:“我知道。”
宫里跑出来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内侍。小内侍看起来腿脚不好,两只脚一正一斜,不长的路走得歪歪扭扭。行到宫门前,被楚折若扶着臂弯制停行礼,极规矩地温笑出声,垂首道:“恭贺怡王殿下大捷。娘娘着奴婢来传,匈奴使臣已依礼送至居庸关前。若单于有诚,此后百年安定,毋须怡王殿下再驰骋疆场,拼死挥杀。”
不疾不徐收回抵住他小臂的手,楚折若还以一礼,自下扬目,同样温言轻语:“鄙人替殿下多谢娘娘挂念。殿下亦有心托鄙人向娘娘致意,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那人笑着颔首:“楚先生请说。”
“大殿下如今正在怡王殿下车中,”楚折若直起身,定于他面容的眼眸未动,“有些事,单凭传话降旨绝说不清。怡王殿下的意思,有关大统,有关匈奴,还是要同娘娘当面论过,再行决断。”
残日西垂,南山覆火。一把光烧燎着往马车上来,楚折若坐在车中如有所觉,拿余光瞥过,方知映到脸上的红非是焰色,而为车边垂挂的两串纱灯。
纱灯何时点起来的,楚折若迷了眼仔细回想,给自己下了从没留心过的定论。他于是重新转回身,顺手从凌乱案间抄过一卷绢纱,递到方湫肩畔。
他和方湫之间隔了一个躺在临窗榻上、人事不省的张桓玉。方湫刚刚替他用药液洗过一遍伤口,那时是岑瑀坐在旁边,帮方湫握住张桓玉垂到坐榻下头的胳膊。伤药淋上去,即使昏迷里张桓玉也后知后觉地蹙了眉,唇间张开一隙,含含糊糊地哼着。岑瑀两目眨也不眨地看着张桓玉的脸,复又偏过头瞧瞧方湫拿住药瓶的手,启齿吐出个气声,很快又咽回去。楚折若看来好笑,挪过去问岑瑀想说什么,方医师能听得见,岑瑀听闻,反而摇了摇头,重新盯住张桓玉。
过半晌,灰尘、血污都冲淋干净,要敷药粉了,岑瑀倏尔开口:“这种……药,也会很疼吗?”
方湫拿着纸包的手骤止,默然扬起唇,向岑瑀把下颌一点。岑瑀犹豫半霎,身子往前蹭得近了些,“那我来替他上,行吗?”
靠在一旁厢壁上的楚折若也不解,稍稍坐直身子,便碰上方湫打量过来那道眼神,右边眉尾跳了跳,挑起来。楚折若心下明了,向岑瑀道:“不论怎样总要疼一遭的。方医师或许下手利落,但是熟稔,不会敷错地方。”
像是早预料到自己问得没道理,岑瑀紧咬着楚折若话尾应上一声“哦”,两眼不转地从张桓玉身边移回自己方才位置。楚折若沉吟片刻,缓下话声:“方医师说过,小侯爷伤势虽重,总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境地。岑将军要是实在担心,我可以帮你向老夫人解释,你能带着他从匈奴人刀下走出来,真的已经尽力。”
“我不是怕不能向老夫人交代,”岑瑀眉目低敛,“他本可以干干净净回撤,只是因为我,才伤成这副模样。再多一分的苦痛落到他身上,我都觉得惭愧。”
从没见过岑瑀这情态,就是回京路上曾听李盛澜说过二人在怀来所经历的那些事,隐隐能从中猜出些许端倪,楚折若也曾笑话自己,不过是以己身度他人之心,压根不是那么回事。眼下那些端倪成了真,楚折若扶着膝前小案,指头拢住又松,一时也无从举措。
“在下妄断,岑将军听听便好,”楚折若道,“莫非小侯爷往火铳前面冲,也有岑将军一部分缘故?”
第120章 倦鸟归林
4,222字09-14
方湫已经开始替张桓玉敷药。药粉抖落出来,在伤口上结一层白霜。张桓玉嘶地抖了抖臂膊,被岑瑀往他手腕处擒得更紧。皮肉受指腹压摁而现出五口凹坑,岑瑀看着,倾身下去和躺在自己膝头的张桓玉两额相抵:“全部都是……都是因为我。”
他蹭了蹭,把两眼睁开,徐徐道,“我以为我之于他,不过战事催生的孤独作祟。我不知道他能做到这个地步,我没拦下他……我宁愿被埋在石堆里永远出不来。”
思及苏夫人,楚折若心念恍惚刹那,赶在颊边抽搐时移了眼,慌忙用宽袖遮去自己笑颜。当初他在苏夫人处留下李盛澜赠给自己那枚金扣,心中所想是,幸而李盛澜终究并非苏夫人亲子。她能容忍李盛澜身边站着的是个位卑权低的乐师,换作张桓玉,未必能踟蹰之后应下。如今,乐师这个机会苏夫人是尝不着,到底还需经张桓玉意愿这一难,自己当时真不该庆幸的。
造化弄人,楚折若笑得肺腑里某处涌上不堪细究的酸楚,歉疚,急惶惶用袖口在脸上拧了把,放下去时用那四字压掉唇角眉梢笑意,自道果真是造化弄人。
张桓玉上完药,眉头即松懈得毫无痕迹,看上去像熟睡,睡梦里还能从鼻间挤出一两声哼哼。绢布不够,方湫今日给楚折若用完又替李盛澜包扎,仅剩的一捆从药匣里抓出来,方湫侧身下去边翻边打量,最终也没能再翻出更多的几卷。
“我去买,”岑瑀话还没脱口,先把张桓玉脑袋轻轻从自己腿上放下去,从坐榻上起身,“我知道哪里有药铺,哪家有这些东西。”
他身上伤口也多,大多都是外伤,因而除却迈步时脚下还有些歪斜,赶路不成任何问题。方湫伸出手想拦,岑瑀掠出车厢的动作太迅疾,就连坐在门帘后头的楚折若也没能揪住他半片衣角。
最后还是楚折若扶着门框喊来一名士卒,让他追上岑将军,跟在他后头看着,方湫才算真正放下心。她接过楚折若递来的绢纱,一层层抻开,边缘没有绞干净的细线在她掌前无根般浮荡,楚折若蓦地便想,自己劝说李盛澜,于他而言当真是对的,是值得的吗。
岑瑀要经历周折的一趟行军才看清张桓玉胸膛里藏着的是颗真心。那李盛澜呢,楚折若手指蜷曲在唇边,低头咬住指节磋磨,在李盛澜看来,自己给了他希望又自以为是、夸夸其谈地收回,教他局势有变,不得已而为之,到底是在理呢,抑或仅止俯就。
等到过去五载,七载,十载,要是自己不能一直陪在李盛澜身边,李盛澜会不会想,当初要是不听自己的,不在心里分给自己那样重的分量,事情会不会从头到尾都不同,都叫李盛澜坐立难安。
楚折若缩着两膝,把自己脊背上下与马车厢壁靠得丝毫无隙。案上有壶凉茶,他在方湫闻声递来的目光下替自己倒上半盏,仰首一饮而尽。
他打算,要是李盛澜再遇阻挠,再叫变故缠身,他不等了。他要离开,从苏夫人手里拿回那枚金扣,给自己当念想。其实还有发带,他说要李盛澜赔的,总不能把食言之机白白赠给他。还有塞到温姓嫌犯手里那枚金指环,他得靠那个找爹娘,给自己寻一处安身之所。还有慕慕,他还没寻到慕慕父母下落……一切安排好就走。
车帘唰地被人拨开,帘幕降下又被一只手从中拢住,推往一边,真正是重云遮雨。李盛澜的脑袋从那只手旁边伸进来,见到他,先笑了,脸庞整个转过来,唤:“折若!”
那瞬息,楚折若的腿伸展往前,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怎么样?”楚折若伸出手扯住他的,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李盛澜身后因他受伤而不得不跟随着一路搀扶的两个亲卫帮忙撑住他肩头,三边着力,尽管如此李盛澜在榻上坐定时还是扭曲了神情,牙缝中挤出几丝吃痛的声。
替他在胸膛上拍着顺着,等李盛澜面色略略红润回来些许,楚折若正预备着问话,身前忽而有个影悄没声钻过去,弓背屈腰,看上去显得难过。楚折若的手因这变故刚停,立刻就被李盛澜牢牢攥住:“宫门口遇上的岑将军,我问他怎么不在车里,他也不答,一直跟在我后头。现在,我倒再明白不过了。”
慨叹胜过调侃,因而李盛澜话说得直,好似不在乎岑瑀怎样回应。岑瑀也的确无暇回应,他还没坐下就把手里细纱扯出来一层,向方湫面前举了举。方湫点头,他两手蓦地使力,细纱嘶地被攥下素洁一条出来,被递到方湫手里。
如是,还有第二条、第三条。楚折若并李盛澜挽手看着,同样许久没有言语。等方湫有条不紊替张桓玉把身上伤口都用绢带缠好、岑瑀把他上衫拿来小心将人裹得严实细致了,楚折若方折过身,看住李盛澜尚未收回的眼:“所以,你同沈娘娘谈得怎样?”
方湫闻声回头瞧了眼,李盛澜同她对望过一刹,也敛眸看向楚折若,把他另一只手也牵进怀里:“不能叫沈娘娘了,我也不能再喊母后。或许过三日,四日,总之等告成礼毕举哀之前,她要联同长兄将先帝遗诏颁临四海,就说,先帝驾崩前曾拉着她的手再三说,长兄毕竟避世多年,待他登极,一定要皇后作为圣母皇太后监国,与天子同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