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52)

  手里东西空落落不着际,乱雨般晃了两下,被李盛澜叠好收起来。他笑了笑,从座位前站起,走到苏夫人身后替她捏肩:“岑瑀还是那个岑瑀,这个伯母尽可以放心。我和折若跟他在北境相处那样久,谁秉性如何都摸得门儿清。今日的确是状况危急,岑瑀被埋在废墟底下,桓玉去救他又躲闪不及,才会生出变故。”

  抽噎里哼笑一声,苏夫人拿手抹去自己下颌上的泪:“就你会看人?成天跟着桓玉鬼混,胳膊都混伤一条。你们也真是亲兄弟。”

  堂上静默须臾,随即楚折若与李盛澜对望一瞬,先后而笑。越笑越厉害,苏夫人抓着楚折若的那只手都跟着在颤,不由抬了另只,在桌案上重重拍过两下:“好了,好了,桓玉人还没醒呢,你们先乐起来了。”

  “哎呀,好痛——”李盛澜摸了摸自己眼角,摸到一点潮气。他边收住笑边拭干净了,两只手重新搭上苏夫人肩头,“伯母别训我了吧,我也受伤了,很可怜的。”

  苏夫人往后头扭了脸去瞧他,片刻再转回来,唇角依稀显出抹笑影。李盛澜趁机微微低下身来,把脸凑到苏夫人发髻边,“不过阿澜其实想告诉伯母,当时在怀来,兵马压境,生死一线,也是桓玉指挥若定才让我得以逃生。我以前也觉得,桓玉年纪比我小,性子也比我纯稚,当然是我要多替他着想。可伯母不知道,那一战过后,连我都不信我自己了。”

  正对着苏夫人的那面窗被门廊上灯影染得斑驳,光彩在琉璃隔片里折作碎星,又点点拢汇至苏夫人眼中。她注视着,默然不语。楚折若又等上少许时候,走到苏夫人面前,半屈下身:“伯母,小侯爷长大了。他并不能一直是侯府檐下飞不出去的燕,他自己的意志和决断无人可改。要是如伯母所愿,那自然更好。若不能,折若想,还需伯母先通晓他心思,有关岑瑀,有关生死安危,让他别混沌着,同样明白自己在乎与否,才好更长一岁。折若拙见,伯母说呢?”

  有一片琉璃透亮,也像凭空而生的尘雾散去,廊下用绢纱罩着的光里分出一缕,直直便穿窗越盏投在苏夫人手背。她低下头,试探着上下一动,然而光斑不过在腕边往上扑闪过瞬息,再把手放下来,就想从指根相并的隙里漏下去,融进地里,鞋底,过堂风拂过去,再寻无处。

  “我何尝不知道……”

  字句出口即淡弱,苏夫人索性缄口,转眼向手边茶盏,端起来一口灌下,不顾轻重又磕回桌上,“罢了,总归岑瑀伤得也不重,这几日还能多个人照看桓玉,也算不亏。你们俩,你们俩……唉!”

  她闭着眼狠叹一声,把手伸进袖中摸索片刻,一枚锦囊连绳带坠地被她扯出来。坠是白玉髓,楚折若眯着眼睛看清后愣在她身前。苏夫人却不容人反应,把他五指拨开,锦囊用金绳缠几圈,放进中间,“我只求你们两个,别像桓玉那样,事事都不让我省心。这是你们的东西,我承诺过要还,如今既安然无恙回来,便依言还给你。锦囊是我自己所绣,你别嫌简陋,等哪日得空,我再给你准备个更精巧的,啊。”

  弦月高悬。等到与朴云一同走出侯府,门前的车马已经换过一驾。朴云往后抻着的两只胳膊滞住,慢慢放下来:“这次主上回去,等再见面,是不是我都有官职,能去户部领月俸了?”

  左手还挽在楚折若腰身,李盛澜闻言只把头往后偏了偏,另只手在耳边扬起来,挥了挥:“自然。当我是什么人?我母亲是太后,兄长是天子,没什么东西是我讨不来的,我……”

  “行了。”楚折若在他脑后轻轻一拍,“眼下倒不怕扯着伤口,念叨这么多话。”

  离朴云已然不近,二人却都几乎还能把她心内窃喜听得一清二楚。李盛澜挑了挑一边唇角,抢先走到楚折若面前,背靠着马车站稳,轻飘飘勾起他下颌:“哪里来的美人,性子够烈啊,会饮酒吗?不如跟本王回去,酒肉菜饭管够。”

  楚折若仰颈瞰他半晌,忽而伸手把他指掌拍落:“请我回府要三茶六礼的,单这样可不够。不知殿下府里供不供得起?”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盛澜眨着眼思忖良久才回过味,自己面上先觉出热水浸过一样的热。还好在夜里,李盛澜暗自庆幸,往前迈半步,右手探出去,在楚折若后颈上摩挲而过:“方才苏夫人说,锦囊里装的是我们的东西。折若,那里头装了什么?”

  长久的凝望,楚折若只字不言,只在李盛澜几乎想把他扛起来丢进车里时从怀中摸出锦囊,把金绳勾在指节。一松,一垂,那锦囊和玉坠共同在月色下悬荡,李盛澜右手也被它晃得张开又蜷,不知进退。

  “打开看看。”

  听见楚折若细语,李盛澜才瞄他一眼,把锦囊接在手中。金绳抽开,李盛澜把指头从束口往里探,摸着摸着,指尖就碰上个冰凉的硬物。

  他把那物件捻在指腹,拉出来,还没等看清,又听楚折若道:“帮我戴上。”

  手心里躺着的东西,样式实在比什么都熟悉。李盛澜只靠指尖搓过去都能发觉,那是自己曾戴过的金扣。

  “怎么?”楚折若抬了双眸,笑眼看他,“不舍得吗,还是你觉得自己现在还用得着?”

  不自觉往自己脑后捋过,李盛澜嘿嘿笑了两声,挑过楚折若鬓边一尾最轻顺的发,两手细细分过,留下正如金扣粗细的那缕,咔哒,金扣落下去,和楚折若耳边珊瑚珠摇在一处,熠熠生辉。

  还有另一枚,今日午后无缘无故出现在楚折若发上的,李盛澜没有问。他把手收回身侧垂着,喉间上下一动,心知自己没有问的时机,也全然不必问。

  李盛涟向来认可什么人,就想把自己身上物件解下来交给人家。譬如李盛澜当年初见长兄,自己一人在池边搅水扰鱼,叫路过的杏袍男子无声站在后头窥视,过上半晌,倏尔以折扇掩面,笑上许久。

  李盛澜禁不住从地上站起,垂下脑袋不停揉搓自己虎口。那男子笑够了,蓦地将折扇移开来,哗一声合进细长扇柄中,塞进李盛澜交握的两掌间,问也不问便把手抽走。

  玉制的扇柄被人握过摩过,暖融融生着温光。李盛澜低头小心打量几眼,把它举起来,同两道眼光一道,奉送到李盛涟面前。

  “给你了,就是你的。”李盛涟稍稍蹲下身子,替他撩开额发,“我不知道你是谁宫里的孩子,不过日后如有所需,直接去信东宫即可。”

  原本绝不能看见的额发末梢,此刻被李盛涟压在掌间,也因为蜷曲弯折而挡住李盛澜上半视域。夜凉淌过月色的河,流水掀呀,荡啊,李盛澜自己的眼被清液荡涤,但不知怎么,他把眼睛眨过几遭,还是有两缕发,中饰与月交映金光的,又像额发般在自己面前沉浮。

  “怎么了?”楚折若在他刚刚替自己别好的金扣上抚过,犹疑地循他视线侧目,恍然而叹,把另一边的发束挑起在手,“啊,忘记告诉你。这发扣是你兄长交还与我,说沈娘娘怕睹物思人,总不敢长留身边。”

  他放手,发缕也便垂到胸前,随夜里被吹扬的烛光星辉飘飞,竟如有灵,自己缠上楚折若的颊。楚折若屈指拨开两分,自下仰目看往身前少年,“现在两枚都在我身上了。李盛澜,这算什么呢?”

  另一枚金扣楚折若不及管,叫轻风慢撩,微尘中浮转少许时候,不知何故就降入李盛澜手心。他松松地拢起五指,把那发缕牵到自己面前,低头吻过,掀眼看了楚折若一瞬,忽然再难忍住,把人竖着抱在怀里,不顾他惊呼地跳进马车。

  他背上有伤,第一个吻落下来,楚折若强撑着睁开眼,欲推却怕伤人,欲揽又该避着他身后裂口。李盛澜不管那些,只把人压在柔软坐榻上不能动弹,五指扣入楚折若到近前的手中,握住,利落拉到自己颈后勾紧。

  这一番动作下来,楚折若另只手莫名也寻到归处,柔柔落进李盛澜凹下去的肩胛。吻毕,李盛澜迎着楚折若急促喘息把眼睁开,没防备便和他眼里的笑相撞,脖颈被两只手交叠着往下拉低:“好不要脸,我还没允诺和你回府呢,你就要轻薄我了?”

  两人鼻尖贴在一起,脸上是滚烫的,却能从彼此鼻尖试到薄汗湿凉。李盛澜两唇张着,呵气更急,却是什么话都却还未答,先要凑近在楚折若唇角一点:“我以为自己已经下过聘了。”

  “不是聘。”楚折若弯唇把他额头推开,两目追上他浓沉的眼,字句郑重,“李盛澜,我希望那是定礼。”

  “只要你愿意,要什么都可以。”李盛澜同他唇抵着唇,混沌里张合,“王府,敕安巷,我手里兵权,所有所有都是你的。可是怎么办,好像远远不够……折若,我想要你,但我给的好像从来都不够。”

  “你要什么足够?”脑后短发被人扯住,往上拉开几寸,有些痛,李盛澜面色霎时扭曲成委屈。楚折若得了趣,对着他笑上两声也便松开,趁他没再扑上来,有些惶急道,“你在这里就已经足够。我想让你带我回去,李盛澜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被你害得没办法独自处世了,我想要你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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