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云点了点头,他这才分出视线去看她身后那对夫妇,男子由妇人相牵,此时也恍惚着静默,而牵着他的夫人眼角润红,低头飞快揉过。
“……桓玉同慕慕解释了许多。”岑瑀收移回眼,看往朴云,“慕慕看着还好,桓玉不太好。我让他尽量避着了,朴姑娘,你多费心。”
要论费心也已费心多年,不差这一回。朴云哼笑,带着身后夫妇由岑瑀引路,逐步靠近坐在廊道侧边的小小身影。她两条腿交错着晃呀晃,听见声,转头看过来,一下跳到地上,走近几寸,又站住不动了。
陶夫人先忍不住,冲到小人儿站立的那片阴影里,四目相对,久久无话。过了半晌,风摇远树,慕慕的话也几乎淹没于喧嚣:“娘。你是我娘吗?”
“太暗了,我看不清楚。”
恸哭惊起檐上一只雀鸟,两条腿虚软着矮下来,咚一声撞在地上。陶夫人伸出手,指头离慕慕还差半拳,踟蹰里往回缩了几分,又撑住地上擦得光滑反亮石砖。
“娘没本事,娘护不住你,也护不住你爹。”晦暗里最分明的反而是暗色。慕慕随她哭喊低头,几团深痕在地上晕开,折入她眼,“娘想接你回去啊,但娘怎么能接你回去?你爹做不了事,娘一旦有个好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行了。那时节留你一个,你要怎么撑起家里?娘不是不要你,娘想你啊,梦里都想,可是娘怎么能……娘看着你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娘怎么可以把你……”
风停影息,催入慕慕双袖的香气也散尽。眼前的人身着短衣,领上斑驳缝着各色粗布。慕慕的手在袖里揉动袖尾,绸缎从指缝流过去,滑也顺,刚从潮湿晾干的发缕般抓不住。
这还是她的娘。慕慕扶住身边及膝弯高的木柱,慢慢垂下身子,双膝弯折,挺直跪在陶夫人面前。
陶夫人抽泣乍止,愣然看着眼前人。慕慕把两手交叠,贴住身下凉砖,神色不变地弯身,磕下第一个头。
同跪在她对面的陶夫人慌了神,连忙伸手欲扶。慕慕趁她想动又不敢动,额头低下去,又是一道沉闷的响。陶夫人眼泪流得更厉害,后头在朴云与岑瑀身上落目,唇齿张过又合,尚未开口,膝前原应安稳的地面再度有细微颤动骤生,牵连她与地黏合的膝。
“娘,”慕慕缓缓直起身,头还低着,两目试探上掀,“慕慕很想你。”
但从今往后,她不是她的娘亲了。
陶夫人仰面痛哭。她没有抹泪,敞开嘶哑的嗓放声哀嚎。慕慕说完就跪在地上不动,陶夫人膝行过去,环臂把慕慕扯进自己怀里,脸颊与慕慕的贴在一处,泪也连在一处,颗颗入地,不避尘埃。
第128章 番外四·时运世运
5,900字09-29
为避世人口舌,也搪塞沈盈时不时的探问,慕慕在定远侯府长住下来,最多半月才会由张桓玉带着,乘马车往怡王府做客一趟。
替她收拾物什那夜,李盛澜先忍不住,对着一个个包裹红了眼睛,扶床弯身,暗自抹泪。楚折若忙着替慕慕在外衫上绣一只黄蝶,只留心针线没顾及身边伤神之人。搬了个绣墩坐在楚折若对面的慕慕仰头,目光经由只长出半只薄翼的蝴蝶上触至李盛澜拿手背掩住的眼,轻快从座位上弹开,小跑到床前:“哥哥,你哭啦?”
李盛澜从掌沿觑她一眼,笑着擦干净眼角余泪:“胡说,不就是给你收拾个包袱,有什么好哭的。”
“哥哥羞羞,连哭都不敢认。”慕慕吐了吐舌,翻身坐到李盛澜手边的床缘上,“慕慕又不会笑话哥哥,哥哥是舍不得慕慕才会这样。嗯,但是慕慕不会哭,慕慕知道还能见到哥哥,而且慕慕也哭的话,哥哥会更不好过。”
“好久没哭过了,他肯定要有这一次的。你越解释他越要难受,要是不哄,反而还好些。”外衫一下一下抖着,楚折若起身走过来,把衣裳披到慕慕肩膀,“试试看,喜不喜欢。”
两只小胳膊蛇一样窜进袖筒,慕慕欢天喜地地把袖子提到眼前看了又看,好像不满意,自顾自跑到镜子前转起圈,两袖上蝶翼就在风旋儿似的绸布里扑展鼓荡。李盛澜看她半晌,低头向楚折若瘪了瘪嘴。楚折若淡笑着凑过去,在李盛澜没发遮挡的耳根处一吻。
半张脸烧了个透,李盛澜手里正纠缠的结唰一下松开,幸而他捞得快,再迟一步方才好不容易收拾的所有东西都要散落枕席。李盛澜转过头看他,耷拉了一双凤目:“你就是吃准我没脾气。”
“你还有脾气,嗯?”楚折若笑得唇角微启,伸出手捏他两颊,“我们阿澜对我也有脾气啦?来日是不是还要把我赶出府,之后派人夺了我的琴,说那是你送的,不能带走云云。”
“别说这种话。”李盛澜抬手反扣住他的,握到自己颌前,垂首左右蹭过,“就算我走也不会让你走的。我就是觉得,缘分当真蹊跷。有的人能每日都留在这里,有的人来了又要走,有的人,我或许一生都不会碰见。”
楚折若敛了眸,缄口未答。李盛澜便把他的手稍稍松开,只抓住四只指尖,在自己面前轻微摇晃着,“我想知道,折若,我于你而言,究竟算哪一种。”
他没有催促楚折若回应,也知道楚折若不会给回应。楚折若总看得远,慕慕换到定远侯府去养,这一决断当日是楚折若在看过陶家夫妇口供后亲自定下。李盛澜不愿,他抓着楚折若胳膊,小声问还能不能有旁的法子,只要变其中一个关节,或许慕慕便能留下。他那时眼里也泛起潮湿,强忍下没有发作。楚折若看着,在他后颈上揉过两把,只道,慕慕留在王府不能有名分,但去了定远侯府,依苏夫人的性子,大约不会只是养女,不单单只改姓苏。
只这一点便强过她寄居王府,楚折若贴着他耳廓说,她一辈子都难以姓李,但她可以姓苏,进苏家,抑或侯府族谱。
事到如今李盛澜回想起来,依然讶于楚折若如何能这样迅速便收敛好心绪,如何能将长远放在眼前来观量。李盛澜做不到,他说不上艳羡甚至是自愧,只心觉,做人做到他这样愚钝糊涂份儿上的,几个能得一楚折若在侧?
回府马车上,与楚折若同向而坐,李盛澜便难抑念想,把人揽进自己怀里,在他发顶次接一次亲过。每低头一下,总要从唇角漏一声,谢谢,多谢。
楚折若从他胸膛间探头,笑问究竟有什么好谢的。李盛澜反而开不了口,他只觉得这个人从上到下、由内而外、自眉眼至手足,无一处不是上苍慷慨,把所有李盛澜不敢奢望的尽然加诸此一人之身,再推到李盛澜面前,害他始终以为,连垂涎、爱慕也是罪过。
如今不是了,如今这是他心上人,是自己随时能为之交付一切的人。而这个人为什么不肯显露真心于外,不肯主动开怀,把身边人都牢牢拥入两臂之间呢?
李盛澜扳着楚折若的肩,把他推离半寸,低眉注目:“折若,眼下山上风凉。等开春,我带你去见一见琉鹤。”
无非是楚折若经历太多,失去至连悲痛也偃旗息鼓,躲在苍山雪被之下。从楚折若转瞬呆木里,李盛澜看见雪被由日光融去半边,看见有殷红的果埋藏其内,抻一抻腰,眨眼又钻进洞穴。他再度坚信自己猜测无误,是楚折若居然把脸埋在他肩胛,额头抵得极密切,微弱飘上来句,好,你带我去。
李盛澜希望楚折若是在乎的。楚折若眉宇僵到抚也抚不开,好像无论失魂落魄者谁,他永不会为之动容。李盛澜不愿意这样。他希望某日自己行将就木,楚折若凝视自己,眉宇间不舍能让苟延残喘躺在层叠被褥之中的自己都看清,能碰上一碰。
他舍得看楚折若为自己难过的,虽然到时候会舍不得,可私心爬上来,向来都止不住。李盛澜已经没办法回到二人貌合神离那段时日了。
所以慕慕走后的第一个年节,对着满府热闹,楚折若倚在墙边以帕掩面之际,李盛澜其实自心内品出几分惊异,还有不成器的欣喜。他从回廊里迈过去,踩实一片湿泥,手还没彻底从宽袖里伸出来就去摸他锦帕:“怎么了?折若,想慕慕了?”
“想很多人。”楚折若瞥他半瞬,扬首由着人抢过帕子,给自己拭泪,“朴姑娘,方医师,琉鹤,还有之前结识的秦姐姐。”
“朴云新赁了座院子,就在敕安巷附近,宽敞得很呢。”擦干了泪,李盛澜把帕子叠一叠塞给过路下人去洗,“我早就跟她约好了,等这两天搬过去,我们,还有张桓玉岑瑀,一群人就去她那儿聚一聚,吃顿安家饭,也是年夜饭。朴云现在可阔气了,请得起用人,再怎么折腾也不怕她累,安心。”
楚折若盯住他眼看上少顷,噗嗤笑出声。李盛澜摸着自己长出点短茬的后脑想了想,兀地开口:“对了!还有归潮,还有秦姑娘。说得起劲,你看我都忘了。”
“到底是忘记,还是压根就没跟其他人提过。”楚折若举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一哭你就傻,得亏我不再是李盛渊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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