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澜心有不甘:“我……”
话刚出口,他便说不下去了。
算什么呢?一时兴起养的娈宠,还是迫不得已的同谋?
他心里明白,根本不是这样,或者不仅仅是这样。
“答不出?”楚折若仰面看他,嘴角噙着笑,眉头却紧蹙着,“那我来说。你对我从来都没有真心,只是将我当个玩物养在身边,我对你的喜欢都是空费心思。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许别人染指?为什么我和你二哥不过见了一面,就让你激愤至此?”
李盛澜闻言急了,只觉有烈焰自心间直烧至灵台,反驳的话几乎是冲口而出:“不是!”
“不是什么?”楚折若盯着他,眼神冷静。
“不是……”
李盛澜一点点垂下脑袋,用力闭了闭眼,声音像在半空飘着,“不是玩物。”
楚折若愣住,随即自嘲似的轻笑出声:“那便是的确没有真心了。”
李盛澜沉默许久,忽然抬眼,直勾勾看向他:“我们当初不过利益使然,你口中的喜欢,又能有几分真?”
“若是真的喜欢,怎么会在我明示不悦时,答应为李盛渊抚琴?”
“若是真的喜欢,李盛渊拦住你时,为什么不离开?我的人就在附近,为什么不求助?”
“若是真的喜欢……”李盛澜勾起他耳下玉珰时,指尖都在抖,“怎么会一直戴着,他赠你的这副耳珰?”
李盛澜说完,双唇紧抿,凤目低垂,眼睫微微颤动,语气都透着几分乞怜。
“你说‘旧人不可弃’,你还钦慕他,是不是?”
楚折若不由得侧目去看他指尖那枚赤玉,半晌淡然道:“是又如何。”
“既然殿下都清楚,那我也如实奉告。”楚折若挑衅地抬眸看他,“我对瑞王,并非只是旧情难却。殿下,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凭着一个你,就能从瑞王手中保下我,让我毫无顾虑叛主重投?你以为我愿意在瑞王和你之间虚与委蛇?如果有的选,我宁愿是你。”
李盛澜闻言一怔,求证似的看向他,抓着人手腕的手都紧了紧。
“但你怎么能想不明白,”楚折若迎上他视线时,眼中又是惯有的深情款款,“你和瑞王差得岂止一星半点。他能给我的,你未必能给我。他要杀我,动动手指,下一刻我便会死无全尸。殿下,阿澜,我若不与他周旋,真到了那时,你又能做些什么?”
“只怕是自顾不暇。”
咚。
楚折若的话巨石般沉沉压在李盛澜心头。他松开手,酿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一时不察,撞在几案上。
“我多想喜欢你啊。”楚折若走过去,顺势将人抵在案上,一手按住他伸在自己身侧的腿,另只手沿着脖颈蜿蜒而上,轻柔抚过他的脸颊,“可是阿澜,我还不能喜欢你。就像这耳珰,你送我对新的,比从前更好的,我才能换下如今这对。阿澜,你明白吗?”
李盛澜深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他。少顷,握住那只抚过自己面庞的手:“至少私下里,你不能戴它,也不能说你还念着他。你向我保证。”
楚折若笑笑,用脸颊轻蹭过他手背:“嗯,我保证。”
“今日弹的曲子,你要再为我弹一遍。”李盛澜寻机得寸进尺。
“好。”楚折若柔声应下。
“你不许再说那些话,”李盛澜狠狠道,“说你是玩物,骂我没有真心……什么的。”
楚折若俯首,抵住他额头,哼笑道:“那要看你表现。”
他想了想,又凑近李盛澜耳畔,低声说,“不过,我只吻过你一个。”
李盛澜的脸骤然红了,按住身上人的后颈便吻了上去。破了的嘴唇还在渗出鲜血,但兴许是醉意使然,李盛澜压根不觉疼痛,任锈味在二人口中蔓延。
他吻得凶,又毫无章法。唇舌纠缠间,楚折若闷得颊上绯红,险些喘不过气。他轻哼着推推李盛澜胸膛,可李盛澜还气他,略分开半刻后便又寻着那片唇瓣舐咬过去。
罢了。彻底沉溺前,楚折若想,只这一次,随他如何放肆,自己都受着,只当是哄哄他。
谁叫自己让人吃味了呢。
这是楚折若第一次留在正房,也是李盛澜这些日子以来少有几次宿在正房。
他今夜格外执着地让楚折若面朝自己,枕着自己的右臂侧卧着,左手则死死按住楚折若肩背,将人困在怀里,丝毫不留缝隙。楚折若身上温凉,竹香氤氲,李盛澜越抱越安心,越安心越食髓知味,要把人抱得更牢。
楚折若挣了挣:“殿下,你盯着我,我睡不着。”
“那就别睡,”李盛澜垂眸看他,不无赌气道,“看我,看整夜。”
楚折若笑了:“殿下认为自己的长相能安眠?”
“不能。”李盛澜依旧胡搅蛮缠,“但我想看着你。李盛渊能看你,我不行?”
楚折若阖眸轻叹:“殿下,你一定要在床上提别人吗?”
说罢,他伸出手,胡乱揉了揉他脑后长发,“事情完了便是完了。我随你抱,只是别让心结留到明日,好吗?我不念着他,殿下也不能提他。”
李盛澜抿唇不语,顺势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冷哼了声:“看你表现。”
有样学样。楚折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笑,无奈阖上双眸,靠在他怀里逐渐睡去。
翌日李盛澜醒来,还闭着眼,便意识到怀里空空落落,不见了楚折若。他几乎是瞬间起身,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套上衣物,直往扬雪阁走去。
一层找遍了,他又去二层。扬雪阁陈设简单,二层仅有软榻琴桌,空荡无人。成华跟进来,问他是否在寻楚先生,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了先问问下人。
李盛澜掩唇轻咳:“他在我房里落了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我得亲自给他送去。”
成华不点自通,笑眯眯领着他往乐师院走。
自从琉鹤吃了教训,乐师院内暂时无人敢置喙楚折若日日得幸于主家之事,相处倒也和谐。再加上昨日欢宴催人醉,楚折若留宿正房的消息传出来,虽有几人用奇异的眼神暗中望向他,却并未起什么风浪。
李盛澜来时,琉鹤正一脸别扭地与楚折若单独和音。琵琶清越,琴声悠扬,缠在一处,如环佩梵铃,声异韵同,悦耳非常。
这是首新曲,李盛澜从未听过。他藏在树后,看那双手抚动琴弦,如薄雪覆野,也轻也韧。看得入迷了,连成华何时离开的也不知。
“殿下。”
李盛澜被这声轻唤惊得一抖,回身看去,却是成华又站在了他身后。他略带些歉意地笑笑,解释道:“抱歉,老奴惊着殿下了。只是方才守卫来报,说小侯爷来访,老奴出门去迎,此刻人已在正厅。殿下您看……”
李盛澜思量片刻,压低了声吩咐:“好好招待,跟他说我忙着,让他等会儿。”
成华无奈笑笑:“哎,是。”
李盛澜冲他使了个眼色,成华会意退下。恰好楚折若与琉鹤合至最后一拍,指落弦停,楚折若从琴凳上站起,由衷赞叹:“《留连戏蝶》讲求指跃如飞,琴难成其神韵,然而琉鹤的琵琶动如涌泉,静如碎玉,断续皆有章法,实在精妙。折若受教。”
琉鹤磨蹭着起身,以怀中琵琶掩面,不尴不尬道谢:“谬赞。”
他说完便转身入列,没再瞧楚折若一眼。扶柳走过来笑着拍拍楚折若肩头,扬声向一众琴师道:“此曲难在摘弦,诸位如有疑惑,当请教琉鹤。”
众人纷纷应是,散开来各自挑弦擪笛吹笙。楚折若经过那棵梧桐树时若有所感,侧首望了眼,果见枝干后露出红袍一角,随风轻飘着,片刻后被一只手欲盖弥彰地拽了回去。
楚折若好整以暇站在原地,看李盛澜理好衣袍从树后走出,迎着众人目光若无其事牵住楚折若的手,向扶柳道:“借贵班琴首一叙,班主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殿下请便。”扶柳忙迎上来,快步行至二人身前,恭敬将他们送出院门。
直到院门沉沉阖上,楚折若才缓声发问:“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带我逃了演习,会不会不太好。”
“我想见自己的新宠,还轮得着他们评判吗。”李盛澜将二人紧扣的手举至眼前晃了晃,“况且,你今早起身都不叫我一声,害我起晚了,我总得报复回来。”
“哦,原来如此。”楚折若凑近了,微眯着眼看他,“怡王殿下醒来不见我,怕我在你院内乱翻乱找,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急了是不是?”
“哪个急了?”李盛澜将他的手攥得更紧,少年指尖掌心都变得有些烫,“我要是担心你乱看,怎么还会带你回正房?”
“嗯,是。是我误会殿下了。”楚折若笑着缓缓摩挲起他的手背,“我只见一只恐怕无家可归的小狗,跑来跑去找他的新玩伴。”
话音方落,指上骤然一痛。楚折若轻嘶了声想要抽回手,却被李盛澜不依不饶紧握住。难以挣脱,他只好埋怨:“殿下,我还没说谁是那只小狗,你便要自己来认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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