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参半,却绝不能凭此找到秦穗荷。
李盛澜咬了咬牙,心绪翻腾,说不清是喜是憾,只死死捻着那张纸条,仿佛立即要将它撕碎。
归潮瞧着他,思忖半晌后试探着发问:“主上,这信要怎么处置?”
“不处置。”恨声答过,李盛澜将纸重新卷好,塞进信筒,“照原样送出去。告诉朴云,先把秦穗荷接回敕安巷暂住。之前宅子里的东西一件也不要动,若李盛渊真能找来,让他看个分明才好。”
归潮有些意外:“主上,您为何……”
“有备无患。有些人或许注定无法安生留在身边,”李盛澜说着,却并未看归潮,只是瞟向院中某处,“既如此,至少也要先将居心叵测者牵制住。若他们事败生疑,那是最好。”
霄云解脱后并未朝怡王府飞去,而是在半空盘桓几周,转而落在距怡王府不远的槐树枝头。
这日李盛澜果然再未踏足扬雪阁,霄云也没有传来回信。若说原本只是揣测,那么眼下楚折若便能断定,昨日行事太过粗莽,应是已经暴露。霄云若非被他亲手放出便不会直冲瑞王府去,想来该是叫李盛澜捉住,他也已看过信上内容了。否则以他的作风,不会冷淡待己。
不过,刚好,楚折若原也不想他来。
坐在琴桌旁将要抚弦时,楚折若指尖悬滞半刻。他无端想,秦穗荷之事李盛渊曾传书告知过自己,但没透露将要实施的手段。若是人被他寻到,会落得什么下场?
转瞬他便觉得荒唐。主子行事,何时需要他来挂心了。
可他又想起李盛澜是怎样对待琉鹤,又是怎样接纳自己的。宴饮那夜李盛渊指尖冰凉犹似在颈,而李盛澜的触碰总是灼热,仿佛要将他化开,化成掌心一点温存的雪水。
那是他最不屑的少年赤忱。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幅模样,可后来懂得,守诚则蹇,露真则危。于是虚与委蛇,于是周旋求全。
就在他都快忘了还能这样行走世间时,李盛澜才出现。楚折若有时也会觉得,他们不该是这样相遇,再早上七年,十年——或许更早,他们也可以是挚友,“喜欢”二字也还有不作假的机会。
但是一切都太迟。就像他回过神时,半曲《潇湘水云》已然奏罢,归浦立在窗棂上,安静的,乖顺的,连低头理一理那身灰羽也不曾。
楚折若叹了声,将早便写好的信纸塞入信筒。他替归浦顺了顺尾羽,柔声不知在对谁呢喃:“可惜如今我和他,才是最合衬。”
第15章 结情系心
4,027字01-21
时近中秋,傍晚风凉。李盛澜心里烦闷,同几名交好的官宦子弟在醉春园多饮了几杯,神思都有些昏沉。
他这些时日不常出府,怕府里那些归属皇帝或贤妃的人胡乱回禀,也正好趁此机会昭显自己享乐贪欢。只是酒过三巡,原本应快意舒畅,却不知怎么,反而心中更为郁结。
同饮者和他搭话他也懒懒的不想理,只举杯敬过,仰头饮尽,急切得像要压制将到喉口的什么东西。那人见了,向众人调侃道:“我和殿下认识这么久,还是头次见他喝得这样爽快。难不成殿下终于懂得杜康之趣,还是欲求哪家美人不成,反借酒浇愁啊?”
席间诸人闻言皆是哄笑不止。李盛澜弃了酒盏,朝那人肘击过去:“滚开,你懂什么。”
“看来还真叫我说中了?哎呦,据说这些日子殿下冷落我们,是和府上琴师相处甚欢,莫非让殿下惆愁至此者,便是……”
话语未落,忽然身上衣袍被酒浇湿大片。那人惊呼了声仓皇起身,用帕子一遍遍擦拭着,埋怨道,“殿下,我不过开个玩笑,至于吗?”
李盛澜将酒盏搁回案上,兀自看向别处:“再烦我就泼你十杯。”
那人不敢造次,悻悻坐回去。直至酒席散去,众人互相搀扶着着走向酒楼外,也没人就此事多一句嘴。
他们喝醉了,叽叽喳喳说着明日去哪儿游玩,黄雀般吵嚷得很。李盛澜也晕着,却自觉清醒,甩开揽着自己的胳膊,朝自家马车走去。
归潮早已候在车旁,见状躬身行礼,利落为他掀起车帘。李盛澜撑着门沿,一条腿已经迈入车内,忽见一副美则美矣,可绝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容颜。
他这时终于在心中承认自己是醉了,幻觉扰人,使劲眨了眨眼。然而再睁开时,楚折若还是身披绒氅,端正坐在车内,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你来做什么?”李盛澜忍住了没有动作,手指攥紧门框,尽量沉声质问道。
楚折若并未立刻应声,只是向他伸出手,笑得温和。
他的手指修长,李盛澜平日最爱握在手里把玩。可此刻他硬是没有搭上去,只利落踏进车厢,坐在他对面一尺远处。
那只手蜷了蜷,还是收回袖中。
“怎么醉成这样,连脸都是滚烫的。”楚折若倾身,用浸湿的帕子替他擦着脸颊,“我叫人备了醒酒汤,殿下回去记得喝。”
“用不着你关心。”李盛澜捉住他的手,因为气闷,指上力道大,隐约攥出道红印来,“这里没有外人,你不必装殷勤。”
楚折若轻哼了声,没有反抗,只是抬起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眸,盯住他:“对啊,殿下,这里又没有外人,我若不是真心关怀,装殷勤给谁看呢?”
李盛澜噎住,被他瞧得说不出话,对峙半晌,还是松开了手。
“我整日不见你,便去问成华。他说你来了此处,我就自请前来接你。”楚折若垂眸揉着手腕,妃色衣袖从绒氅下露出,随了动作轻晃,“早知殿下这般厌恶我,我真不该多此一举。”
李盛澜抬手覆住双目,没有看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他移开手发问:“车马一直候在门外,你怎么来的?”
提及这个,楚折若仿佛更委屈了,低下头不言语。李盛澜想到方才这人手腕的触感,冰凉似玉,顿时猜着了七八分,“你走过来的?”
楚折若依旧不语,只是抬起头,冲他勉强笑了笑。李盛澜一下抓住他藏在袖间的手,果然凉得怕人。他又气又好笑,合掌拢住不停搓着,“夜深露重,万一受寒了怎么办?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自己回不去,你当真不该多此一举。”
楚折若想将手抽回,反被李盛澜握得更紧。他看见了楚折若腕间红痕,动作顿住,闷声问:“疼吗?”
楚折若愣了瞬,旋即摇头。
“傻子。”李盛澜说着,轻轻揉上他手腕。半晌,楚折若双手终于转暖了些,红痕也似淡了。李盛澜这才听得楚折若开口,“我原就是卑贱之身,怎么配得殿下关心。”
将消的怒火和了醉意,刹那间翻腾汹涌,击溃神智。李盛澜松了手,起身将他压在座位上,双手撑在他身侧,看着那双桃花目嗫嚅片刻,只憋出句:“……你不是。”
楚折若晃了晃神:“什么?”
一日未见,李盛澜终究没能克制到最后,抬手便将人抱了个满怀,头埋在他颈窝里反复蹭着,含糊不清道:“不许自轻自贱,不许冒着夜寒找我,不许背着我和李盛渊联络,不许……”
楚折若下意识抬手,想将人从自己身上拽下去,转念一想,自己和一个醉汉计较什么,渐渐放松下来,顺其自然回抱住他:“好了,我往后不这样就是了。”
李盛澜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朦胧里抬眼看去:“我都看到了。你为什么泄密,为什么传信,却只传假消息?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楚折若轻抚过他脊背,在他低头时与他额头相抵,笑道:“殿下还不懂吗?我不能无所动作,那样会让瑞王起疑。但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传了假消息。这件事瞒着你是不想让你担心,至于旁的事,我再无所隐瞒了,真的。”
李盛澜顺势捧住他的脸,对着那双眼望了许久,直要望进他眼底:“这种事我还不至于担心,你要保证往后都不再瞒我,保证。”
“殿下要我如何作保?”
李盛澜想了想,指指自己双唇,眉梢微挑,大有一副“看不懂你就完了”的架势。楚折若颇为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后颈,阖眸仰首,缓缓奉上一吻。
那段翠竹冷香愈发浓烈,熏得李盛澜都仿佛更醉了些。他扣住楚折若后脑,吻得凶且重,舌尖描摹过他轮廓,而后勾住楚折若的,纵情纠缠。楚折若闷哼了声,却没有任何推拒动作,由着他胡来,甚至抬臂环住他的颈项。
那刻他感受着李盛澜渡来的酒气,承认自己的确也像是迷醉了。随即他惊觉,这竟是他初次心有此感。
什么感觉?大概是,想就这样缠绵不清下去,直到种种彻底崩陷、无可挽回的那日。
然而清醒带来的不是抽离,只有无边无际的沉沦。他回应着,挑逗着,勾缠着,要将少年所有热诚都吞咽下去。他多恨眼前这个人,怀揣着他所失去的一切,却又毫无保留地献出。
就像那本就不该是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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