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楚折若顿上片刻,乖乖顺着她力道半坐起身。未束长发垂落,散开半床乌墨,“秦姑娘回去了吗?”
“我们回来后她就走了,离开好一阵了。不过,在这之前,她一直守着你呢。”朴云替他杯中添水,又碰上一旁暂放的粥碗,往他眼前推了推,“楚先生,先喝茶还是先吃东西?”
她想了想,忽然压低了眉,莫名笑得阴险,“这下再拒食,我就告诉主上,让他亲自来喂你!”
“……”
用茶水润过喉,楚折若又从朴云手里接过温热薄粥,却并未急着吃,一面用勺子划圈搅着,一面状似不经意问:“我记得她名姓。她就是袁樟曾经外室,对吗?”
朴云微愣,而后郑重颔首:“嗯,殿上意欲自戕,被主上救下后,就暂时安置在此。”
楚折若目随碗中周旋米花而动,忽然极轻笑了:“我帮李盛渊加害过她,到头来,却是为她所救。我真是……”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朴云,“朴姑娘,特意安排我们碰面的,是阿澜吧。”
朴云一惊:“楚先生猜到了?”
“猜不到才是不该。”他再度轻笑出声,“他的何意,我大概也明白。但是,朴姑娘,我没办法与她相见。”
楚折若微弯唇角几乎顷刻低下,“我见到她,就会想起自己做过什么。朴姑娘,你能懂我吗?”
朴云半张着嘴呆愣许久,神色方归清明,看着他的眼认真道:“可那些事不是你想做,全都是李盛渊意愿,不是吗?”
“是,”楚折若闭了闭眼,又想把粥碗塞回给朴云,“但终究下手的人是我。我……我对不住她。”
朴云眯起眼,也没依他所想伸手把碗接过,就那样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到楚折若脊背发凉:“……怎么了?”
“主上推断得不错,”朴云按着碗壁,小心却不容推拒地将其推回他面前,“你们果然像得很。”
楚折若微惑,却只把话压在肺腑,片字未问出口。朴云干脆将身往后一仰,倚在墙上,自顾自续上前言,“好啦,我才不会硬要你们见面呢。如果可以,宁愿少花这份心思。”
楚折若听不懂也似,抬头瞄了眼她。
“……啊,楚先生别误会,我没消极怠工的意思。”朴云赶忙又从吊儿郎当换到正襟危坐,“我是想说,你和秦姐姐与其归咎己身,还不如先吃饱喝好、把觉睡足,才有力气想别的啊。”
她说着,又把身倾近三分,“尤其是楚先生,刚提醒过又想把粥推还给我,再这般我就告诉主上,我说到做到!”
……
最终,楚折若被朴云盯着,真的把一碗粥都喝了个干净。朴云还想把刚买的烧饼递给他,楚折若不接,她也没再强求,只是叹了声,说,就想让你尝尝这烧饼还热着时有多惊艳,怎么每次都不如愿。
楚折若一笑置之。
朴云走后,整日未停的雨竟有渐收之势。楚折若不由得撑身下床,一手揉着昏倒时磕青的额角,一手把床边那张朴云坐过的椅搬至墙沿,轻掂轻放轻坐下,几动几折腾下来,闹出的动静还不及雨点砸墙声大。
他就这般长久坐着,耳畔是淋漓雨声,胸中是满心纷乱。寒风凌乱刮来,转瞬是李盛澜辫里发带被他随手抽走时怨恨一眼,转瞬挟来秦穗荷追也追不上的背影,如挟骤雨,连道歉也不得机。
他忘记自己呆坐几刻,只在方湫敲过门、安静入内剪烛时霎时惊醒,满手湿黏的汗,耳边像还萦响方才李盛澜和秦穗荷一前一后站着、一人一句向他抛来的斥骂,嗡嗡的,不啬充塞世间肮脏之语,恶毒无两。
他看看方湫,想到这是李盛澜请来照看自己起居的;又想起秦穗荷,她不久前才救下自己。楚折若几乎要被这些重纱一样的愧死命裹缠,缠至窒息。
不能再这样。楚折若唰的从椅上站起,把方湫都惊得回首。
“方医师,”他语调有几分生硬,好似会这般郑重道语的楚折若还被留在前半生,相距太远,此刻只遥对相视都觉无措,“我来,我来帮你。”
方湫本就不能开口拒绝,任她把手摇了千遍,楚折若也只当屋里太暗,两眼一抹黑瞧不见,执着而小心地抢过她手中烛剪,熟稔剪掉顶上一点烛花,伴其落时微响,缓道:“这些小事太劳烦方医师,日后,还是我来吧。”
方湫听着这有些像排斥的话,非但未恼,反而眼中一道明光愈来愈亮,不厌其烦地比划许多遍,楚折若才领会她大意:你愿意了?你想开了,不再消沉下去整日卧床了?
些微不自在泛上心头,楚折若把烛剪放在烛台旁,飞快一颔首,便转身到案边端起药碗,咕咚饮尽。
方湫从他住处静悄悄退出后,在公文柜前找到朴云,一笔一划,用手心的字告诉她楚折若今晚抢着剪烛,还把药喝光了,眉毛都不皱一下。
朴云暗自摇头,思忖他这劲头能不能撑到明日。
结果第二日的早饭送进去,过了几刻,杂役再去看时,只见半开门外一提空荡食盒,就剩下个或许他真不爱吃的包子。
李盛澜北上的消息传来,敕安巷要打通北境消息渠道,这事朴云负责部分。她忙里偷闲从汇报杂役手里揪过那包子,好奇掰开一小块,萝卜鸡蛋馅,她也不爱吃。
后来送去的汤药和饭菜,无一例外,楚折若都来者不拒。甚至方湫送药时瞧见,他握笔坐在案前,笔尖饱掭浓墨,将落未落,两目却空洞注视面前墙壁,半晌手腕丝毫未动。
他似乎终于动了写信念头,却最终只字未有。
这事传到李盛澜耳中时,他正整顿衣冠预备进宫,临行前见贤妃最后一面,问些早便打算好的事。听完来人陈述,他扶冠的手顿住,旋即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肩头松懈,外衫避无可避顺上臂滑落几分。李盛澜松开手去拢,动作未免慌忙,连日来既冷且苦的神色不觉间消融些许。
其实,有没有书信也无甚所谓。他至少提笔,至少有话在心还想对自己说,还顾念自己,那便还好。
他还好好吃饭服药,好好睡觉了呢。
于是当他把事先从卧病在床的皇帝那儿请来的通行腰牌交给守卫,稳步踏入振玉宫正殿那刻,果然惹得贤妃挑眉讥笑:“这几日面色不错。”
“托母妃的福。”李盛澜把随身礼匣交给身旁内侍,“听闻父皇已经命钦天监测算吉日,预备册封礼,儿臣还未来得及恭贺一声,实在不该。”
贤妃翻书的手蓦然按下去,直把那薄薄纸页按得透出下页字迹,话语喜怒不辨:“你很替我高兴啊。”
第41章 下流败类
3,412字03-25
“儿臣自然是希望母妃步步高升。”
李盛澜几步行至座下,礼行得无可挑剔。再起身时,正瞧见贤妃向他一扬下颌:“坐。”
刚安坐不过半瞬,贤妃把手中书卷弃置在旁:“你说希望我高升,我倒也指着你在北境建功立业。边沙苦寒,你若能在那儿做出花来,也不枉你父皇一番苦心。”
李盛澜这才全然通晓,方才被贤妃轻易收敛的果然是怒。他反而无谓起来,扯出个惯有的浪荡笑抱臂扬面:“是啊,我不像二哥生来敏慧,就只有趁着放逐机会殊死搏功名,才能略得父皇母妃青眼。或许即便这般也远不及皇兄夺目,母妃,你看,我一直明白得很。”
“你明白什么?”贤妃似没心思同他扯,把手在椅上重重一拍,“被禁足府中这么多日,还需我在陛下面前进言才得出,李盛澜,你也将及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讲什么搏功名?”
“是,进言。”李盛澜哼笑,“母妃不提我还忘了,出征前我只这一事想请母妃解惑。那日母妃究竟在父皇面前替我分说些什么,才叫我不得不离京北上?”
“这是最好的结果!”贤妃攥紧扶手,几欲起身,“若非如此,你以为你能在李盛渊为难下撑到几时?让你去北境不好吗?既然争不过,就远远躲开避其锋芒不好吗?!”
她瞪着李盛澜。从小到大,她无数次这样面对着李盛澜,满眼里写着他不解其源的怨愤。幼时李盛澜一见她拔高声调,便会把头埋到最低,屈膝跪下,两手扶在膝头,静候一册书,或是一把戒尺抽在背脊。
如今李盛澜也只是静候,瞳目转也不转落在她气急面容。等她说完,怒火稍遏,方不咸不淡开口:“是为我着想,还是助纣为虐,想必母妃心中清楚。”
贤妃按着胸口,眯眼盯了他半晌:“你怀疑我?”
“儿臣可没这么说,”李盛澜坦然道,“儿臣只是这些时日一直在想,母妃为什么忽然得封皇后,为什么除却北上我别无他选,为什么并非孤儿却只身无援。”
他微顿,笑了笑,又说,“想到如今,似有结果,又无道理。只是‘李盛渊’三字,怎么都绕不过去。”
贤妃置若罔闻,仍旧长久地看着他,直到炭盆里火星乍响,才深吸一口气,镇静开口:“马上就要离京,所以你说话也能不管不顾,不遮不掩,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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