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61)

  “那怎么办啊,”楚折若埋在他怀里的脑袋稍稍离开几寸,“那殿下带我回帐中暖暖?”

  “我帐中可冷得很。”李盛澜环住他脊背,收紧,脸颊凑过去,重新同他的密切相贴,在真确温度间舒气,“独自住在里面,灯一熄,手脚都冰凉。怎么能委屈楚大家受罪。”

  “那换过来。”楚折若在他腰身上一下接一下轻拍安抚,“我在这儿呢。我来了,就有人替殿下暖身了。”

  风摇叶影,枯草顿首。二人在这寒夜里相拥多久,李盛澜全然不觉,他只知道后来自己打了个喷嚏,楚折若笑他“衣冠不整就跑出来”,李盛澜哼声“你还不是顶风冒雪骑马追了一路”,周围偶有兵卒过,想问又无所问的模样,催得李盛澜脸热。

  “折若是我府上门客,”李盛澜一手和楚折若相握,一手牵了楚折若那匹还在气喘吁吁的壮马走到岑瑀身前时解释,“他心思缜密,通谋略,是我让他来也是我想让他留在身边。岑将军,还要烦请你告诉主将……”

  “我知道。”岑瑀坐在灯火通明、幕帘大敞的帐里,手臂伸出去叫军医上药,仰面朝帘外李盛澜眨眨眼,“殿下身为监军,自有荐人随军之权。主将那边有我,殿下安心。”

  “别乱动!”张桓玉皱眉按住他肩头,转向李盛澜道,“阿澜,你尽管带楚先生住下,等我顾好这边就去找你们说话,啊。”

  他们都这样说了,李盛澜与楚折若相视一瞬,不禁笑出声。他们把楚折若的马交给马卒,十指相扣往李盛澜营帐走。月光慢悠悠在他们背上晕染开,草地两道人影交叠,一个细瘦,一个脚步兴奋得快要飘起来,飘上夜空,把月亮转回初升之地,好使他们能把这段路、这静夜度得更长,更眷眷。

  不过李盛澜也就想想,他知道再长的路也终要到头的,就像他们离索太久,终究会求来重聚的。所以入帐点烛、忙乱把行军床上层叠衣物一股脑抱在怀里、红着脸改扔到别处这些事,李盛澜做来非但不嫌麻烦,反而感觉,怎么一如身在云端,嚼花吮蜜,怎么都述不尽心中欢。

  若非楚折若掩唇低咳许多下,李盛澜走路都不知该如何举步。

  “着凉了?”他在楚折若身边坐下,腿挨着腿,伸出手去探他前额,“你在外面冒风走了几天?一直骑马吗?衣裳倒是层复一层,可怎么也不让朴云给你备辆马车?”

  “殿下。”楚折若无奈,却没拿开他的手,“不过一日有余就追来了,我还没那么娇弱。乘车的话,不就没法替你挡那一箭了?”

  李盛澜暗想也是,张开嘴却埋怨:“朴云也是,你离开也不来信提醒,否则我肯定就去迎你了,我们也能提早得见。”

  “啊,说到这个。”楚折若笑颜舒展,晃得李盛澜都出神半霎,呆愣愣瞧着他从怀里摸出封信,“是我请她不要寄信来的。她给殿下的信在我这里,我也当了回信使呢。”

  他说着,将眉一扬,那艳绯小痣悬在眉尾跃动。李盛澜恍惚盯着,直到楚折若疑惑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殿下?”

  “……没事。”李盛澜自己都不明白他说的是楚折若额头温度正常,还是自己没发愣,喉间咽了咽,把手移下来,接过那封信。

  信拆开,笺纸薄若丝绸,敕安巷公印之下压着仅有的一句话:惊喜!主上,下月涨俸禄!

  “挟功邀赏,”李盛澜合上信,今晚就没冷静下来的脸更红了,“她这完全是挟功邀赏。”

  “那我倒很想请问殿下,她功劳配不配得上赏赐?”楚折若凑得很近。方才那句话他也清楚读过,此时两手解开自己高束的发,将那仓青发带绕在掌间,“配得上吧。如果不够,加上这个呢?”

  楚折若把缠着发带手递到李盛澜眼底,轻轻展开。烛火昏黄,在他眸底透出夕日暖融,“这次不是殿下抢去的,是我甘愿把它、把所有本该坦陈给殿下的,一一奉还。”

  他说,殿下,有余力的话,赏赐朴姑娘吧。

  换来李盛澜把那发带连同他温凉的手都揉在手中,又递出热烘烘像炽焰烘烤过的一个怀抱。连楚折若都惊异,他怎么暖和得这样快。

  “赏。”他不敢轻也不愿重地抓着发带,褶痕沿指底伸展、生长开,“就算你不说这些,不送我这个,我也会厚赏。还有秦穗荷,还有方湫……”

  他顿住,有些愁闷,“好多人,我回去要吃素了。”

  楚折若笑起来,笑得肩膀不住地抖。李盛澜被他笑得有几分难堪,一想起若放在前几日,自己连难堪的机会也没有,那点不满旋即也就成了放任。也罢,让他笑话自己好了,笑话他他也爱听。

  这一夜,吹灭帐中烛火的是楚折若。他吹一盏,拥被半坐在床的李盛澜目光就随他移向另一盏。看到最后灯烛尽歇,楚折若无奈撩起额发回首:“算殿下眼力过人,这么暗也能追着我瞧。”

  “我在等你。”李盛澜一手支颐,颇为自然地在自己身边空缺处拍了拍,“你再不来睡,我一直半盖着被子,会被冻死的。”

  李盛澜早就知道,楚折若眉间有痣伴生,极似慈航道人。他就是自己的慈航道人,不必悲悯众生,只悲悯他严寒切身,像自己几乎要追忆不回的那些安然时日一样,和衣贴近自己鼓荡难抑的胸膛躺下。想了想,在李盛澜怀里转身,面朝向他。

  “我是殿下的门客,”他似乎才想起来,低眉把这身份暗自咀嚼半晌,蓦地低声笑了,抬头捧住李盛澜面颊,在他唇瓣上轻轻吮一下,“和主上睡在一起的门客,祝主上好梦。”

  他说完就闭上眼,把脸埋进李盛澜颈窝里,揪住他衣襟躺得安然。李盛澜反应过来,还想追吻,看见他呼吸平缓,心里一簇火无端被谁搅烈,灼得他口干舌燥,勾动埋伏腑脏底的一缕强烈不甘。

  这次作罢。他把鼻尖抵上楚折若发顶,汲闻他身上寒露夜霜气,暗暗建起自诫,反正相处的时日还长,反正和这个人还有一辈子。等他身体好些,绝无可能这般全身而退。

  第50章 祸之所倚

  3,306字04-12

  翌日东天未明,海东青在驻地上空振翅划过,往京城方向飞去。

  岑瑀站在帐外,上臂还一道一道缠着素麻布,从横在胸前到垂贴身侧,张桓玉始终围裹外衫静静注视。

  “我还以为,咱们抵达北境疆场之前,这只海东青都还没有用武之地。”张桓玉把手拢在脸前不停呵气,“没想到,它这么快就要传书回去了。”

  “没办法,总比信使快些。”岑瑀远望满身褐羽的鹰连最后一点尾羽尖都扎进云层消失不见,带了惯常淡笑回首对上张桓玉目光,“一路上都是你在喂,舍不得了?”

  “那自然是有一些的。”张桓玉拿鞋尖把地上沙土踢开,又蹭回来,“更在意料外的是,匈奴人当真这样大胆,敢入关偷袭。这才第几日啊,你就负伤了。”

  “你也察觉到了?”

  岑瑀敛了笑,这事他昨夜汇报给主将时张桓玉并不在场,回来后张桓玉也未曾提及,他还以为对方丝毫无觉。

  “你们都当我愚钝,不经事,都瞒着我。”张桓玉低着脑袋,半张脸被手掌遮住,整个人浸在初晨薄雾里,神色也模糊不清,“但昨夜他们围过来的时候我借月光看见了,有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

  岑瑀静默下来,揪着自己袖口思索片刻,随了飒飒风声道,“不是想瞒你,是怕再提起来,你会后怕。”

  “你看,你们还是把我当小孩子。”张桓玉抬起脸,那双手放下来,交握在身前,“我都已经按你说的从军,你什么时候才能像看待我爹那样看待我呢?”

  良久悄寂。岑瑀看见那一双眼里不加遮掩的希冀,只觉得自己无资格为答。说等你立功,恐他会因此不顾安危。说已经是了,又太假太空全无凭据。

  他刚想张口说点无谓言语安抚,张桓玉兀自开口:“算了,这不怪你。我也的确后怕,因为我不敢探究,匈奴人究竟是怎样悄然潜入关内的?”

  这日拔营甚早。楚折若睁开眼的时候,李盛渊早已穿戴好甲胄,正弓着腰收拾杂物。

  他瞬间就被清早寒风吹了个透,彻夜赶路的疲倦硬生生被扫空,都化作起身整理衣衫时的利落:“殿下怎么也不喊我?”

  “看你睡得沉,没舍得。”李盛澜怀里还揣着个没系紧的包袱,听见动静手上动作停住,身躯却回转向他,几个大步迈到近前,俯身在尚且温热的额上一吻,“而且你怎么这样粗枝大叶,行囊也不带,抱个琴就追出来。”

  楚折若惺忪着眼往后仰身,躲开他第二个吻,在李盛澜不满之际笑起来,补偿似的揉了把他梳得齐整的发:“我知道殿下会给我准备新的衣裳用具,对不对?”

  手忙脚乱捂住头顶,怀里包袱也险些掉在地上。李盛澜飞快伸手把它扯回来,撇撇嘴没有应声。

  这人怎么知道,出征之前他就让成华替他按楚折若身量习惯多备了几套衣衫杂物带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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