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桓玉不依不饶走回来夺下火叉,嘟囔声“抢什么”,重新把他挤出炭盆边。岑瑀挠挠头,不无窘迫地转头朝主将一笑。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还见殿下帐里燃着烛火。”主将迈步回身、掀帘欲走之时忽而顿住,侧过脸把余光定在岑瑀面上,“跟在殿下身边的那位楚先生究竟怎么回事?从晨起到现在二更天了,营帐不出水米不进,他这样把自己关在里头,可没人有空给他送饭啊。”
张桓玉手里火叉骤停,直起身,与岑瑀默然相视。
“怎么了?”主将察觉到不对,整个人再度转回来朝向他们,“难不成殿下离营北去之前,没把他安顿好?……他不会压根把这事没告诉他吧?”
主将那不经意一眼瞥见的源自李盛澜帐中的亮光,和诞育出那些明光的烛,之所以还能被在凌乱被褥间枯坐一日的楚折若挑起,是缘于,他得找到李盛澜的短匕在哪,得把自己襟口扯下来,摸索探寻自己单薄衣衫之下,搏动震颤得最剧烈那处。
他不知道李盛澜去了哪,但李盛澜绝不是轻易会离开他的性子。楚折若从睁眼起,不,从昨夜阖目入梦起,眼前就一遍遍重现李盛澜种种反常迹象。熟悉却又叫人惊惧的执着,那简直要泼过来兜头将他吞没的盛烈欲望,还有险些被他当成是戏语的那句,“我问你最后一次,留下还是走”。
金簪沉甸甸坠在袖中,坠得他小臂都几乎被袖口压出道模糊红痕。楚折若把它掏出来,夹在指尖轻转,簪尖时而向外,时而向腕心那些交错青紫线。他那个时候心想,这只傻狗,笨狗,又擅自闹什么脾气,还要他费神来哄。他不知道自己能来,已经消耗多大的决心?
他现在才明白,李盛澜不是小孩子,不会乱闹脾气。他该是真的走了,真的赴往不能与自己言说的危险境地,因为自己根本就没当回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抛下自己,而自己全然不晓,因为自己根本就没当回事。
就像这枚金簪,他送得认真,自己好像也从未当一回事。就算是带它来,也只告诉自己“顺便”。
多可恶。楚折若停下手指,眼睛里空茫茫一无所有,却又被驻留簪头镶石的烛色闯满。他逐渐调转手腕,五指,对准心口,那里还在动,还在固执呐喊,你多可恶?分明说好要在最后时日好好待他,却又把他逼上另条谁都不愿看见他选的路。
你知道自己擅自跑来,会有多少重压随之担在他肩头吗?你一无所知。
楚折若闭上眼,仰首,脖颈那道弧度鲜活,凸起的还在滚动,凹陷的垂垂迟暮。他把簪尖抵下去,纵每根手指用上最严重的气力,顷刻有颗颗赤玉从心口那团肌肤最深处滚出,滚进衣襟层叠遮掩住的不可说。簪尖上移,锁骨,颈侧,最终停留咽喉,一任滚珠从浅长血痕间渗泌直下,整个身前暗色一片。
既然他都不要自己了,自己已经没有归处了,还等他做什么,万一等来一具枯骨呢?
那不还是同样的结局。
第55章 失之我命
3,614字04-27
咽喉干得发烫,舌根如同被生了锈的铁线勒住,每次吞咽都压在激起长久干呕的边缘。或许不适掺和以某种焦躁,更能使人决心更盛,楚折若原本因一日不食虚软的手指当下忽而有力得吊诡,往上几寸托住簪底那些素梅,往下狠压,一下,两下,太好了。楚折若不禁然略微启唇,眉也紧缩得几乎要连作一道。痛和满足,不知何者先使神魂离体。
但总之,是太好了。算不得锋利,但既然短匕无踪无际,便只能以此代替的金簪已经刺透一层肌肤。楚折若上下唇分离得更远,与求生无关的喘息自喉舌底反涌上后额,手指施力更深。
只要再一次,只要再半寸——
“楚先生!!”
风声、沙砾擦过草叶的声响迎面撞上来,撞得楚折若不得不停手。眼帘将将掀起一条缝隙,金簪被人抽走。他下意识伸手去追,一双有力的手猛地死死扣住他双肩,簪子就压在掌与他身之间,“你在做什么?你糊涂啊!你有什么想不开要寻死,你看看、你看看你脖子上……”
楚折若脑中还是空的,叫张桓玉这样一喊,跟随了他低垂眼眉俯首去瞧,入目是大团大团赤色,和他幼时见过那些宰牛宰羊之际满地落的粘稠而蓄着热气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腥气,混合着张桓玉身上浓重夜寒汩汩往楚折若鼻腔里灌,不容抗拒地,简直要将他溺毙。双目倏然大睁,楚折若两只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嘴,推开面前的张桓玉,飞快站起身就往营帐外跑。
帐外有树,白杨,或者万年松,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但一圈圈找了半晌,居然只有脚下枯草在一次屈折后终身不起。无树撑扶,楚折若干脆像那些无用的草叶弯垂下身去,苦汁在他还未及反应之时充斥满喉,截堵无门,滚石一样砸下去,在地里渗开,渗成满地黄褐的泥,牛羊鲜血般氤氲起苦腥热雾,又被楚折若吸回身体里。
于是舌根,喉腔,鼻眼嘴耳,无一处不是苦的。苦会引来同样的苦液泛滥,楚折若闷声呜咽着把他们全都驱逐出谷府、嗓尖,其间间隙,他居然还把手攥住小腹,颇有兴味地数起它阵阵收缩,跃动。
刚才刺喉时不觉将死,眼下,几乎要把胆液呕尽,他竟真觉出濒死痛楚。
“楚先生,楚先生!”张桓玉一面唤着跑过来,扶住他颓然欲倒身躯,往后脱离半步,“还好吗?”
楚折若半睁的眼眨也不眨,死盯住张桓玉瞳中纯切惊惧,耗费全身力气把手摸索着沿他窄袖攀缘而上:“李盛澜,李盛澜呢?李盛澜去哪了?”
这个蠢人,果真一句告别也没,就抛下楚折若离开。心里骂得太狠,张桓玉预备开口,却是嗫嚅半霎,只字难吐。
“李盛澜走了,死了,是不是?”
一句“没有”刚要冲口而出,张桓玉猝不及防被楚折若推了一个踉跄。他自己也险些跌坐在那些泥土上,好容易稳住身形,楚折若额发散下来遮掩住面庞,蓬乱交错的青丝底下清亮地传来两声笑,“他要赴死,他不告诉我。他死了,你们也瞒着我,因为我根本无关紧要,是不是?”
“没有,不是,不是这样!”张桓玉抬脚,终没敢迈近,只一遍遍解释,“阿澜带兵去了怀来,只是打探情况,他不会死,绝对不会!我们没告诉你,是我们都以为他已经同你讲明,所以才……我们也在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平安回来,你信我!”
楚折若笑起来,笑而无止,仿佛要耗尽自己最后一口气。从肩头滑落肘间的外衫也无心管,只用掌根把自己垂落额发胡乱撩起,一晃一晃压在眼前:“怀来,怀来……那么荒僻的地方,离匈奴那样近,他怎么活着回来,你拿什么保证他会回来?你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张桓玉不知道。不止他,主将也不知道,岑瑀也不知道,军中上上下下都不知道监军能否活着赶回。他眼中闪烁,哑口无言。
“看。”楚折若又牵扯着笑,笑音嘶哑不堪听,眼边隐约有银星一点,“九死一生的事,小侯爷,你分明自己也明白,又何必拦我,何必劝我?你们谁没了他都可以活,我呢?”
蹙眉看着他满身殷红,张桓玉终是试探走近一步:“你伤得很深,我先带你回去包扎再说这些,好吗?”
“我没有倚靠了,”楚折若跌撞接连退后,黑影由他头顶一点点遮蔽周身,“庆云班,王府,教坊,哪里也不能去,如何都难存活……”
“咚”一声闷响,楚折若身形在月下左摆右晃数番,两膝一软,跪着瘫倒在齐肩乱草间,压倒黄叶一片。
“哎,你打晕他做什么?”
张桓玉此时才敢慌忙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拖起。竟不怎么费力,他这样想着,拧眉抬首与不远处岑瑀相视,“我再劝劝,他或许就跟我回去了呢?”
岑瑀挠着后脑,有几分无措:“我怕他又要做什么,再退不远就是火堆了。”
张桓玉目光越过他右肩后视,果然。剩下的责备之语被强自咽回,张桓玉自顾自将楚折若背在背上:“走吧,找军医替他上药包扎。”
海东青翅掠长空,朝平地一点明光俯冲直下,叫也不叫。张桓玉只觉背上微沉,未思缘故。等把楚折若背回帐中小心放下来方觉,海东青脑袋贴紧楚折若的,正一下一下亲昵地蹭。它腿上信筒松得厉害,翅膀上还沾染血渍,不知是它自己的,抑或属于不知名谁人。
“去看去看。”军医一面替平躺褥上的楚折若上药一面摆手,“这里有我看着。唉,好不容易驻留几日,伤病员都安置完,半夜又出这么个幺蛾子。真是会给我找事做啊……”
话如此说,手下动作却细致。张桓玉因而也放下心,把信筒从海东青脚上三两下解罢,带着岑瑀走出军医营帐。
“我真以为阿澜同他分说清楚,”张桓玉倚在楚折若始终未能寻到的那棵白杨上,低头信手将笺卷拆开,“我以为就算阿澜不告而别,也到不了这样要死要活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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