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91)

  想着想着就闭上眼,无声弯了嘴角。他这个人,自出生起就该明了,没有人能托扶自己。没有人会陪自己踏上前路,没有人需要他过溢的托浮妄想。

  然后围绕周身的冷水荡漾,有人来了。李盛澜还没有睁开眼睛,也并无气力支撑自己睁眼,唇上就落了个软绵柔腻的触感,温热的,在冰和波漩之间却突兀成滚烫。

  第74章 庸人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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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口的气被渡进来,肺腑仿似翻出来被暖阳晒过,终于熨帖到李盛澜再想装,让此刻更长更蔓延,也忍不住掀眼偷望。那双唇作乱般抵得更深一些,李盛澜不由自主小小地偏一下脑袋,以回应楚折若久违的主动。

  “……”楚折若也未闭眼,见状瞬间抽身,在李盛澜得寸进尺要将手按住自己后颈之前,转而将之紧握,搭于自己右肩。动作间隙,不忘斜眸睨他一眼。

  李盛澜就开始笑,边笑边收拢臂膀,揽紧了他肩头。楚折若怀中有充过气的羊皮囊,二人便借微弱浮力前游,上浮。头顶不慎撞到冰面,李盛澜把手掌绕着楚折若颈项伸出去,撑住大片的冰移向一侧。二人总算费力浮出江面大口喘息了,李盛澜的胳膊还挂在楚折若身上,不松不紧不放。

  他呛了水,咳得蜷缩起身子,整个人趴伏在楚折若怀里。身躯震颤无息,耳朵尖竖得却敏锐,楚折若启唇又合的浅浅叹息传来,被他自顾自解读为心软到无可奈何。

  “楚先生,”断断续续的咳还没停,李盛澜先把脸埋进楚折若颈边,喘息道道扑在垫于其上的指根,也扑进缝隙里漏出来的、楚折若的肌肤,得来方寸绯色,“我被人轻薄了。”

  楚折若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放在他背后,有一搭没一搭轻拍:“谁?我替你写诉状,告他个倾家荡产。”

  闻言李盛澜把脸贴得更低,额头抵于楚折若胸前那团湿透了的衣衫,颇为不平地蹭了蹭:“可我怎么舍不得。要是他因此再不轻薄我,那该怎么办。”

  “……”

  “而且我们本是一家。”李盛澜坚定抬头,自下而上盯住楚折若双眸,“我还要留着钱养他呢。”

  “谁要你养。”楚折若把手移到水面下,在他屁股上一拍,“下去,我快撑不住了。”

  李盛澜不理,兀自拭起泪来:“唉,都怪我命不好,同这么个冤家相逢,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

  “楚先生,监军,你俩做什么呢?”

  身后话语响得突然,恍若平地拔枝节,拔得李盛澜浑身一个激灵,泪也不抹戏也不唱了,挥臂划水,除却相执的一双手外顷刻就与楚折若分开半寸,回身看着眼前陌生士卒:“怎……怎么?”

  “我在岸上喊了好几声,你们连句回应也没有。”那士卒还是个少年,眉眼青涩稚嫩,尚未长成,划水游近,幽怨里抬手往身边指去,“枯枝也依楚先生所言抛到这儿,你们碰都不碰。我怕你们出事,只好自己跳下来瞧个究竟。”

  凉水里泡这么久,李盛澜耳朵尖仍红得飞快,低头清了清嗓正欲答话,却听身边人笑着道:“没事。不过监军险些溺水,平复得久了些。我们这就上去,你领路。”

  “哎。”

  少年士卒得令,居然真就把方才奇异情境抛诸脑后,傻里傻气展颜。他在水中调了个向,心甘情愿排在最前,往岸边久候的那群人游。李盛澜看看他,又转头看看楚折若,眉头倏然紧蹙:“你们认识?”

  楚折若拉着他跟上去,头也不回:“聊过几句,算不上相熟。”

  “是吗?”李盛澜语调平平,“他方才最先唤的可是你。我有这么不显眼?”

  楚折若蓦地停身,李盛澜没有预备,险些扑在他背上。他回过脸,有些好笑地瞧向李盛澜:“殿下,你懂什么叫恃宠而骄吗?”

  神情微愣,李盛澜不自在垂目看向别处,双眉依然皱得几乎相连:“……我日日只有等,哪来的宠。”

  片刻默然。掌中那只手动了动,转而翻过来,把他五指并拢了攥在一起:“没根没据。等上岸,我再跟你计较。”

  瞳目暗地里转回来,盯在楚折若单薄脊背。太瘦了,衣衫丝毫无隙贴上去,轻易就描摹出突出脊骨,清晰落入他眼中。

  眉头渐松,李盛澜不觉间扬颌淡笑。相熟又如何,相熟会像他似的得楚折若一个吻吗?不能。

  无论如何都是他赢,谁来了都是李盛澜赢。

  岸边相候的十数苏家士卒联手将李盛澜和楚折若从冰水中捞出来前,李盛澜在风中打了个喷嚏,不由得扭头侧眺,方知此处是距他坠河处仅仅四里的下游河谷,周遭地势崎岖狭窄,又有奇松乱草,一眼看去,少有即刻探清之处,悬崖上更是高木林立,无疑是个藏身的好所在。

  他揉揉鼻子,回头看向替他选定这处地界的人。楚折若先他一步上岸,两人相牵的手在出水那刻就已松开,余温还在。李盛澜攥掌成拳摩挲回味之时,他正跟那群士卒谈话,即便发湿成绺直直垂下来,浑身狼狈,也掩不去此人笑影粲然。李盛澜边把手递给负责拽他上岸的士卒边暗地里想,何其有幸。

  以及,他现在能说这话了吗?

  “……那人刚犯下大错,自然惊慌不已。”楚折若把自己湿透了的外衫解下来团一团塞进行囊,低着头接过另件崭新的,“但这惊慌足以叫他意识不到你们去而复返多久,不好说。而且此处不远,顶多两刻,足够他们粗略搜寻至此。”

  他面前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士卒,手上尽布铁镰铁锨留下的深浅疤痕,一开口更是沉稳不迫:“我明白楚先生的意思了。楚先生是想问,我们该跟着您和监军走,还是冒险寻机归伍,对吗?”

  楚折若抬起头平静看了他须臾,轻轻点头:“是啊。说到底,跟着我们何尝不为另一种涉险。我只请示过徐副将,海东青飞去宣府就没再回来。所以我想问你们意愿,更偏向哪一方险。”

  对面之人沉吟着,胡须在北风中一颤一颤。半晌,他犹疑道:“这事不是我自己能决定,我得问过这群孩子再行抉择。这之前,楚先生,其实我该启程前就问的,你和监军下一步作何打算?”

  眸中光色闪烁不定,楚折若张了张口,攥去自己发梢水珠。他觉得自己该答“京城”,气息稍动便觉太长远了不妥。转而准备答“不知”,然后接“我也正欲问过监军”,话还未出口,肩上搭上条热乎乎的手臂:“我们去关内,去找人。”

  楚折若睨他一眼,往后伸手,在李盛澜腰上不轻不重扭了把。李盛澜抬手挠了挠没躲,反而将臂揽得更深。那士卒仿佛并未在意,自顾自搓揉起自己手臂,思索间沉缓开口:“关内啊……大军班师回京,还会在居庸关驻留。届时同主将他们汇合,确认宣府无恙后直接回去,倒的确是更好的法子。只是期间大军万一遭遇什么,情况生变,我们等不到更帮不上忙,那可难办啦。”

  长河一路虬曲蜿蜒,自鸡鸣驿前渡口往下,延展三百里之远。李盛澜不见了踪迹,楚折若为救人,也冲动下水不知死生。徐副将急得亲自撑筏,顺流一直漂到统领再不见其背影,半刻后重新自附近峡谷后显露出身形,统领慌忙迎过去大喊:“如何?有寻到人吗!”

  副将离得太远,说了什么没听清,只望见他面朝向自己,几度摇头,无可奈何的模样。两腿一软,统领挂着满额的冷汗跌坐在冻土里,浑身湿黏,不知沾的是汗是泥。

  副将将筏泊近,跨步上岸:“水流太乱,不定就把人带向哪里。这只是第一遍找,不见影也寻常。别丧气啊,下水随我们一同找。”

  统领两腿大敞着,两肘支于膝上,脑袋埋于掌间,颓然愈垂愈低:“我看见血了,我看见血了……他受过伤又溺水,这么久过去,即便找到也是具死尸……我……我杀了……杀了皇子……”

  徐副将不语。俄顷,把他一只胳膊从腿和下颌之间扯出:“起来。既知是自己作孽,还不肯担责吗?”

  “你懂什么?!”统领甩开他手,猛地从地上窜直身子,两眼通红似将要渗血,扯着嗓子叫着,骂着,“说得轻巧,结果对我来说找也是死,不找也是死!我有什么好担责的?!”

  骤空的掌在半空半握着悬过片刻,镇静收回:“那你就从没想过,被你推下水的除却是皇子,也是条人命,人命或许还活着,就少你犹豫的这一刻?”

  “活着又怎样,活着凭他落水这一遭,我能躲过治罪?”

  统领吼完,声色忽然凝重下来,低着脑袋沿河岸一圈一圈徘徊,低语,“你这么明事理,方才怎么不见你与他同筏,给他撑篙……我原本,原本就不该负责这个,不是我害的他,是你们推了责任给我……”

  不像在辩驳,全是庸人自欺。徐副将看在眼里,胸中那股气沉沉坠下去,其中除却几分荒唐,还留了丝庆幸。这样的事还好并不真确,这样的人不是时时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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