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听不清了。
苏世誉有条不紊地回忆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和面孔，七十一刀过后，他站起身，看着早已断气、浑如一团烂泥的男人，在衣襟上擦了擦满手黏腻的血，又拭净了小刀，藏进衣袖中。
苏世誉望了一眼伫立在帐篷外的两个影子，守卫并没有被惊动，只当里面在争吵。
他从帐篷里翻出油灯，将任勇身上烂成破布的衣服撕下来，浸满了灯油后扔在帐篷四周，最后点燃了火。火焰腾地升起，刹那间连成一片，橘红色的火舌疯狂地舔上白色的帐篷，滚滚浓烟朝四方涌去。
苏世誉站在火海正中，听到外面的守卫惊慌地呼喊，跑去求援。然后他将厚厚的地毯盖过头顶裹住身体，俯低身形，屏息跨越火海，一鼓作气冲出帐篷！
夜风袭来，滚烫的地毯上火势更猛，苏世誉连忙将火毯抛向对面另一顶帐篷，那帐篷登时也熊熊燃烧，黑烟一时间遮蔽天地，只隐隐约约望见各处的匈奴士兵正朝这边赶来。
趁这一派混乱，苏世誉借助各处昏暗角落逃出匈奴营地，仍不敢放慢速度，一路发足狂奔，直到回望那营地仅剩的遥遥一股黑烟，才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
这一松懈，整个人便虚脱地跪倒在地，如同溺水般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大漠的夜晚极寒，月光照得周遭如雪，苏世誉抬起手，触摸到了满脸冰凉的泪水。
不过，这并非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落泪。
九年后，大将军苏诀因早年征战落下的一身伤病发作，强撑半年后，终究抱憾离世，合目之时，病榻前衣不解带辛苦照顾的苏夫人哀恸过深，竟呕出一摊鲜血，跟着昏迷过去。
御医也都请来看过，答复皆是摇了摇头，道一声节哀。
负责操持苏诀丧事的管家苏毅看着自家公子满心不忍，却也委婉请示是否将夫人的后事一并准备，苏世誉神情平静，只道已发信给阿越，请医圣再度来京诊治，先前一剂药既能吊住父亲性命，此次说不定妙手回春。
可惜，医圣仍在路上，先等到的是苏夫人醒来的消息。
婢女前来通报时，苏世誉正与管家商讨丧宴的安排，闻言怔在原处，竟显得有些迟疑。
“夫人说她立刻要见您。”婢女继续道。
苏世誉搁下宴请名册，应了声好，便随婢女进了内院，到了房中，见苏夫人靠在枕上坐着，脸上颇有精神，他心头笼罩着的不祥预感愈加浓重，面上却笑着唤了声娘。
苏夫人伸手招他过去，道：“好久没听你抚琴了。”
“娘想听什么？”
苏世誉命人将琴取来摆好，苏夫人柔柔地笑着瞧他：“都好。”
苏世誉略一思索，指尖拂动琴弦，响起一曲简单小调，柔婉反复，是苏夫人家乡临安的曲子，也是她教给苏世誉的第一首曲子。
一曲未完，苏夫人悄悄地侧身朝内，想忍住哭声，却不料露出了两声抽泣，苏世誉连忙起身坐到她身旁，轻声道：“好端端的，您怎么哭了？”
苏夫人抬起一双泪眼，一开口又是哽咽：“好孩子，为娘对不起你⋯⋯”
“怎么会呢？”
“怪我身子弱，只生下你一个，没能给你相伴的兄弟姊妹。前些年你父亲打算给你定一门亲事，又被我给劝了下来，说我们已经夺了孩子的志向，总该让他自己选个中意的人。娘一直盼着，什么时候能见你高高兴兴地领着喜欢的姑娘来见我们，可没想到⋯⋯”苏夫人泪水滚落，“没想到我和你父亲却要先走了，留你一个孤独地活在世上。”
“娘，别这样说。”苏世誉握住她的手，“阿越和他师父在来京的路上了，您会好起来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还不清楚吗？娘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自那事之后，你的性子就越发孤寂，从不见你跟谁亲近交心，更别谈成家了，这让我怎么放心得下？我走了以后，谁来照顾你啊？”
苏世誉一时无言，苏夫人挣开他的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我的傻儿子，不要一个人受苦了，你答应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活。”
“娘⋯⋯”
“你答应我！”苏夫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直盯着他，语气近乎乞求。
苏世誉感觉喉间被一团酸楚堵着，发不出声来，可他敌不过母亲哀伤的眼神，只得道：“好。”
眼泪正是在这时落下，落在苏夫人苍白的面颊上，与她脸上流淌的泪水交融，她却终于笑了。
那天夜里，苏夫人于睡梦中离世，挂满白绫的苏家满府哀哭，守在一旁的御医安慰道：“苏大人莫要过于悲伤，令慈走得安详，并无痛苦。”
于府中居丧过后，苏世誉回朝处理积压的公务，一连多日忙碌得无瑕回府，直接住在御史台。
李延贞召集群臣在宫中设宴，苏世誉找了借口推拒，不料传话小太监去而复返，道是陛下指明了要您参与，不能整日待在御史台中。苏世誉心知这是李延贞的好意，只好无奈应下。
当晚宴席上气氛依然热烈，苏世誉服丧期以茶代酒，看众臣喝得酣然惬意，更觉自己格格不入，便挑了个不引人注意的时机离了席，出了殿后，漫无目的，不知不觉走到太夜池畔。
池上清风徐来，苏世誉深吸了口气，顿觉胸怀舒朗，放松不少。
这时，不远处的树影下忽然传来衣袍摩擦的声音，苏世誉这才发觉还有人在，但对方所处地方太暗，形貌模糊不清，只能瞧见一双明亮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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