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_许一北【完结】(4)

  作为一个具有专业素养的历史研究员,对史料真假是有一定直觉的,这种直觉让嬴光有些吃味,他望着窗外竹林的方向,惆怅道:“你们长得好看的,是不是都爱招桃花……”

  旬恢不算一个特别贤明的君主,主要是因为后期的暴政。正史中关于此人的篇章是时任兑朝兰台令史的明夷编的,是他一贯的风格,丝毫看不出他对旬恢有什么不一样的私人情感。但《青松风月》说,后期旬恢不仅在政事上不行,还开始豢养男宠,二人之间渐生嫌隙,直到旬恢被失照刺杀。

  嬴光去二楼找《大泽史》原稿,终于在一堆破旧竹筒中找到写着《大泽元君本纪》的一卷。他拿去对比同一堆书中的其余篇章,发现在写这一卷时,下笔之人多有停顿涂改,一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出笔画的颤抖。在这卷末尾兰台令史的字迹堪称凌乱,留下了一段似乎是随笔的文字:

  故人不再,非有他故,是以岁如刻凿,人若顽石,及君也,会上天无德,钝刀深刻,辙君之心也。吾亦凿以为非我。人之所愿,毫末而已,天道无情,乃在生之常。

  落款的“明夷”二字太过刺眼,看得嬴光心口发紧,那种如哽在喉之感着实不好受。他反复品读这段三千年前的文字,总觉得上面有明夷的泪痕。他像看了无营养虐剧的观众,被狗血剧情虐得肝疼,心也颤。只是摆在他面前的不是编剧带着十年脑血栓病史写出的剧情,而是曾经鲜活地发生着,现在已经尘归尘土归土的历史。

  明夷是全国史官之首,抹掉一段记录轻而易举,或许正是他在史官的操守与内心的私情中痛苦挣扎了许久,才决定将自己完完全全在旬恢的传记中抹去。

  可以想象,与被俘公子不清不楚二十年这种事若记入史书,旬恢会受到多少口诛笔代,这些只言片语,又会被“润色成怎样一个荒唐的故事。预想到这些,明夷索性从源头封存了那些那些他们或许相爱过的岁月,连一句“知己”都不留。

  【作者有话说】

  因为我自己就是学历史的,对历史人物的经历总是会有很强的共情,在学术研究之外,带着自己的情感去探究书页上这些人的生平,是一种很吸引人的体验。其实我觉得,能够和几千几百年前的人情感同频,本身就是读历史的一大魅力。

  第4章 4.晦而转明

  嬴光忽然很想看看,明夷笔下的河山。

  明夷在自己主持编纂的《大泽国志》中详细描写了大泽国都的风貌,那里对他而言,甚至比离国旧都更熟悉。

  大泽国都在今日的长江中游地区,算是历史文化名城,旅游胜地。不过现在不是假期,机票很好订,嬴光今天傍晚决定出门,明天早上就能到。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小到酒店门童都反应不过来要给客人拎包,里面的行李也很少,收拾得相当草率。

  嬴光放下行李就打车去了大泽王宫遗址,明知沧海桑田,这里也只剩土坯,却还是迫不及待地来了。遗址外挂了宫殿复原图——得益于旬恢有个喜弄丹青的王姬,画了很多以王宫为场景的画。而图上有两处注明是推测复原的建筑,没有相关画作——春阳宫与明玉宫。春阳宫是旬恢豢养男宠的地方,而明玉宫的用处,找不到任何记载。这处宫殿离国主寝宫最近,主人身份却不明,嬴光或许能猜到,这究竟是谁的住处。

  不似京郊的兰台,三千年岁月,是真的让大泽王宫被夷为平地了,而今日九省通衢之地,也丝毫看不出昔日大泽如海,烟波连川之景。嬴光听着遗址公园里大爷大妈晨练的声音,终于意识到,这里真的已经没有任何明夷存在过的影子了。

  他神色落寞地走出遗址公园,往天桥底下去,那里挤着许多早餐摊子,远远看上去烟熏火燎的的,猝不及防将他拉回人间烟火中。

  嬴光叹了口气,仙人的事想久了,不如先想想自己这凡人的肚子吧。他买了一碗热干面,堂堂社科院研究员,也没什么包袱,挺帅一小伙就这么蹲在马路牙子上嗦起面来。

  片刻,一个身穿灰袍的人在他身边蹲下。嬴光扭头看了一眼,是个道士,看脸顶多二十出头。小道士圆头圆脑,长得颇喜庆,端着和他一样的面,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嬴光被看得心里发毛,心说我知道自己挺好看的,但你们修行之人不是很清心募欲的吗?

  “咳。”嬴光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礼貌性地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小道士朝他嘿嘿一笑,嗯,有缘人。“幸会幸会,贫道李三宝。”

  李三宝道:“这位有缘人可是从北方来?”

  嬴光挑眉:“对,北京。”

  “您是来找什么东西的吧,可惜一无所获。”

  他想了想,似乎也差不多意思。

  李三宝笑眯眯的脸凑上来,又道:“要不要算一卦?”

  “什么?”嬴光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只见李三宝把面碗,住地上一放,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三枚一块钱硬币,诚恳地看着他:“相逢即是缘,摇一卦吧。”

  嬴光吃饱了,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淡淡道:“我不信这个。”

  “说了和你有缘,摇一卦吧,不收卦金,准的话再见面请我吃顿饭就行。”

  李三宝不容拒绝地地把硬币往他面前递了一下。

  大概是闲的,嬴光真就点了头,刚要开口,却被他语气悠然地打断:“先说好,不算死人的事啊。”

  嬴光微微瞪大眼睛,却见小道士一眼万事了然于胸的模样。除却原先想问的,嬴光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思忖片刻,他道:“算算我的姻缘吧。

  “倒是很少男人一上来就问姻缘的。”李三宝边说边给他起了一卦,“你这姻缘……有意思。”

  “你一生富贵无忧,不过生性淡泊,而且桃花少得可怜。姻缘倒是个好姻缘,虽略坎坷但殊途同归。对了,你还是一生无后的命格。”

  李三宝的话尾轻飘飘地落下,嬴光感觉他说的全是度话,除了最后一句听起来还有长东西。他心说还一生无后?换个人听见这句话,这小道士就该挨打了!

  “那这姑娘年龄几何,家在哪里,做什么工作?”

  李三宝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还姑娘,别说那不是个姑娘,搞不好还不是个人呢。他盯着扔出来的卦象,道:“明夷卦本是大凶,但你这姻缘太过玄乎。‘明夷,诛也’,嬴先生,您会哄人吗?”

  嬴光满耳都是李三宝摇出来的明夷卦,根本没注意对方是如何知晓自己的姓氏的。“什么?”

  李三宝想了想,决定说点人话:“此人有柔顺中正之德,但一生坎坷太多……就好比一场很长的日落之后,你就是那个晦而转明的日出。遇到了就好好珍惜,你们是彼此的福分。”

  他站起来,把硬币拂进袖子里,“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饭!”说罢潇洒转身,背影还有点仙风道骨。

  ……

  嬴光在大泽国都旧址待了三天,被领导的电话催命似的催回了北京——他被数抓去编小学历史读本了,这种没什么含金量但工资还可从的活,说实话他挺乐意接的,典型的事少钱多。但直到工作展开到一定阶段,他才明白这个活奖金为什么这么多……

  “这个事例也不行?太血腥?大哥他是将军啊,将军不打仗还能有什么生平事例?你让我找孙权劝学那种?大哥他是文盲啊,没读过书的!”

  “不让写李白酩酊大醉?他不喝酒他……不是为什么不让写竹林七贤的具体事例?因为五石散?我……安史之乱那段还改?那是战争又不是过家家当然暴力啊!”

  “大哥你知道这是历史读本不是儿童绘本吧?”嬴光实在被一堆虚无飘渺的过审门检气着了,对着手那头机大骂,“这活我干不了,你丫另请高明吧!还真是屁事儿多!”

  被审核折磨得身心俱疲,嬴光每天一回到古楼基本是倒头就睡,完全没注意到二楼那两排变整齐的书柜。终于交稿那天,嬴光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倒在木地板上,心说去他妈爱谁谁都别挡着老子休假,把手机卡一拔就睡了,睡相极其扭曲。

  白衣青年用魂体在楼里四处转悠,到顶楼便看见年轻的守墓人以一种极其的不雅的姿势在地上呼呼大睡,神似螃蟹。己经十月份了,山里的夜晚很冷,嬴光就这么睡绝对会着凉。作为一只三千岁的老鬼,明夷很自然地将嬴光看作不懂事的小辈。善良的明祖宗凝出实体,把睡姿狂野的人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才下了楼。天色还早,他也不困,就在二楼找了生前还没批注完的书看,一看就是一宿。

  天光大亮,明夷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楼梯处却传来脚步声,他只得慌忙屏息凝神变回魂体。轮廓完全消散的同时,嬴光正好下到二楼。

  还好,有惊无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明夷:呃啊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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