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夷绝不是能被认成姑娘的长相,嬴光只能在心底默默感叹大爷大妈们的自洽能力,再拉着明夷从人群中挤出来。
逃也似的回了家,明夷仰头双手捂着嬴光冰凉的耳朵,就这么搓搓他的脸:“在山下这么受欢迎啊?”
嬴光放下拎了一手的菜,偏头蹭蹭他露在袖子外的一截手腕:“主要还是关心适龄青年的情感状况。”
明夷咂摸两下“适龄青年”这几个字,忽然没头没尾道:“我现今这副皮囊,也不过二十七岁。”
“嗯嗯,”嬴光失笑,被瞪了一眼后煞有介事地附和道,“那您是我的同龄人,也适龄,适龄。”
在等佛跳墙出锅的时间里,明夷还真陪着嬴光给老刘去了电话。还没等嬴光把话说完,那头的老刘一听能看古籍,恨不得立刻就带十几号人从单位飞到兰台。
“那些书放在我家很久了,一直保存完好,我前段时间也全都扫了电子版,已经打包发到您邮箱了。但这些书都是朋友寄放在我家的,我跟我爷爷都不是书主人,恐怕是不能擅作主张,这些书,不能让咱带回单位去。”
老刘哪还管他说什么,邮箱一弹窗就立刻点进去,附件里巨大的压缩包砸了他个措手不及,一解压看见目录,就更无暇顾及电话这头的嬴光,约定好明天上门的时间就挂了电话。
任何人都无法预知,阵法消失后,兰台的古物会是什么下场,是开始逐渐腐朽,还是顷刻灰飞烟灭,都不得而知。兰台书册,是明夷的毕生心血,也是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物,他二人都不愿看到它们就这样永失于世。
“小嬴,我还有一事要拜托你。”
明夷神色严肃地执起嬴光的手:“待我走后,你要好好研读兰台藏书。我此生所有想说的,还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话,早已诉诸笔端,就在这些书里。你将它们读遍,就能知道,《明公子列传》究竟该如何写。还有,失照的本纪,若有可能,也请你代我增补。”
即便明夷不说,嬴光也会自己重修明公子列传,而明夷亲口嘱托,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嬴光摩挲着明夷体温略低的手背,向他保证:“我会的,你没写完的书,我都会替你写完。”
前两日,明夷指挥嬴光将饭桌移到窗边,今日正好就着雪景用晚饭,氛围一出来,嬴光心痒想开一支红酒,被明夷制止。
“别忘了明天还有正事,不可饮酒。”
嬴光摆摆手,道:“这点度数的小酒我还不会宿醉,不过你就不能喝了,你们的酒度数太低,再好的酒量喝现代的酒也完蛋。”
“我原本也不饮酒,”明夷不以为然道,“再说了,你醉酒后的姿态,我可不愿再见第二遍。”他还未同嬴光讲过,嬴光那次喝得烂醉,一进家门就不省人事的模样有多狼狈。
嬴光也想起这一茬来,若非明大人为人古道热肠,恐怕他还不能那么快笃定明夷的存在。
“不喝酒不喝,”嬴光把高脚杯放回去,“红酒跟佛跳墙也确实不太搭。”
这是一个无比寻常的傍晚,好菜上桌,蒸汽在灯下氤氲出一片熨帖的朦胧。一开始,隔着水雾看不清明夷的脸,嬴光反生出一丝错觉,阵法并不是非破不可,明夷亦不会魂飞魄散,他们已经共度了数十年光景。
“发什么呆呢?”明夷探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往他空空如也的碗中夹了一只鲍鱼,“你做的,你先尝。”
嬴光忙不迭收回游离的目光,也给明夷夹菜:“怎么,这是还要我先试试毒?”
明夷轻咬下唇,故意假以辞色,满脸写着“小嬴又欠收拾了”几个大字,嘁道:“狗咬吕洞宾。”
明夷近来愈发喜欢呛嬴光的话,嬴光也乐得自在,便什么都遂他的意,反正那些嘴上逞快de,嬴光在别处都能连本带利讨回来。而明夷也不过是喜好与他拌嘴,行动上却愈发对他黏得紧,好比现在,嬴光只是洗个碗,明夷也要在他身后环着他、贴着他,当个人形挂件。
“明大人,这可不成体统啊。”嬴光一边低头洗碗,一边还能分心回头和男朋友接个吻。
明夷挑眉,前所未有地理直气壮:“三千年前的礼义廉耻,管不着今日的我,你也少管。”
偏巧嬴光也没羞没臊,不仅没想管他,还颇有共沉沦的意思,冲掉手上泡沫,转了个身,顺手将小臂垫在明夷和后方岛台之间。
明夷虚向后瑟缩一下,发现退无可退。
“……嬴老师,这是厨房。”
嬴光轻笑着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老房子着火,谅解一下。”
明夷睨他一眼,二十七岁,便是老房子么?那自己呢?哦,不对,自己这副皮囊,也是二十七岁。明夷煞有介事地颔首,完成了逻辑自洽。
嬴光当他是“表示谅解”了,愈发临近失控边缘。
也不知明日还能不能有人记得,有一群历史学家要组团登门拜访。
第55章 55.冥冥注定
翌日午后,研究院的同事们如约登门。明夷懒散一日胜过一日,还未起身,嬴光便独自下楼迎客。从门外的白泽拴马石开始,几位业界大牛的下颌就没收上去过,毕竟兰台年岁摆在这,单是这个院子,随便拎出几件不起眼的陈设,不同的朝代都能凑齐一张牌桌。同事们知道嬴光家底丰厚,偶尔也调侃他是少爷,却不知他家中有如此实力。
老刘在最后,笑眯眯地握着一个保温壶,似乎很乐意瞧这群年轻人四处张望,惊叹连连的模样,工作了许多年的专家到这儿,一举一动间又恍现年纪尚幼时,在博物馆展柜前的模样。
嬴光领着同事逛院子,有人问哪件东西是哪里来的,他一律都答祖产。如花盆这样的物件,偶有一两个工艺品混在其中,让看花了眼都同事认错,他就笑着指出来。
忽然身后有人叫他:“哇塞你还有没有天理了,这个鎏金铜鉴就这么放在鱼池边上,都有锈迹了,就算是工艺品,看得我都心疼死了!”
“什么铜鉴?”嬴光一头雾水地回头,看见其中一人正指着一个冰鉴,这冰鉴在石头上没放稳,器物表面闪烁的金光也一晃一晃的。他顿时打了个激灵,一个大跨步冲到冰鉴旁边。
这哪是什么鎏金铜鉴,就是正儿八经的青铜冰鉴,通体都是青铜器氧化前的金色,明夷前两天才从地宫里刨出来,和兰台的其他器物一样,只有日常使用的磨损,没有岁月侵蚀地斑驳。他只听明夷提了一嘴,说现在有冰箱用不上冰鉴,这个深度拿来放鱼饲料很方便,不如利用一下。谁知道这位大人什么时候真放出来了?
嬴光掀起盖子瞄了一眼,先被饲料的腥味冲了一脸:“……”
年纪太大就这点不好,老不知道心疼古董,毕竟这位是真古董,括弧奴隶主阶级版回括弧,什么国宝对他而言都是普通锅碗瓢盆,属于消耗品。
“嗨那个,那个是潘家园二百块钱捡的,屋里放不下,我勤俭持家一辈子,是那糟蹋东西的人么?”嬴光把里头剩下的一点鱼饲料都倒进池子里,十几条锦鲤便涌上来疯抢,他赶紧吹吹冰鉴里的渣子,把这好东西抱在手里。
逛着逛着,嬴光就落到后头,和老刘并排了。
老刘看出他有话想说,便先开口:“小嬴,你这家底,可不是有钱的事儿啊。”
嬴光不好再以祖产搪塞,便解释两句:“确实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每一代都留点生活痕迹,传到我这儿,不就都成古董了么。至于这楼,这院子,是怎么传下来的,老爷子没说,我也无从得知呀。”
嬴老爷子生前,和其他上年纪的人很不同,他从不爱回忆旧事,近到年轻时远渡重洋求学的经历,远到年幼时从长辈处听来的轶闻散记,说给嬴光听的就不多,老刘这个做学生的,知道的更少。
“可你发到我邮箱的那些扫描件看着都很新,很完整,原件要都是老的,说不清来处,怎么研究?”
“朋友之托,就是先让这些多年未见天日,落灰的瑰宝,出来晒一晒。只要它们能被看见,办法总是有的。”嬴光抱着冰鉴,轻轻拂去青铜器凹痕上的积雪,“有的东西,保存到今天,或许冥冥之中,就注定它要被我们看见。”
进屋后,东西反而少了,现代人住惯的房子,除了一套明代家具,最值钱的东西约莫是小边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前两天博古架上倒是有几件正经古玩,建盏,是嬴光出国读书的时候淘回来的,让明夷看见了,非要用来喝茶。那是他勒紧裤腰带,透支生活费,还连吃三个月炸鱼薯条才凑出钱收的,宝贝得紧,当时就赶忙收起来了。
嬴光正要领着众人上楼,二楼就传来浅而缓的脚步声,不侧耳细听,就混入其中周遭的交谈声了。好在他听惯这足音,谈笑的间隙便捕捉到明夷的动向,提前到楼梯口,在明夷与同事们之间提前划出一个缓冲地带。
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白色衬衫的长发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而对方已经浅笑着走下来。古建筑狭小陡峭的楼梯,让谁走都只能屏息蹑足,抑或不自觉加快脚步,好像下一步就要摔倒,这青年却走得四平八稳,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却教人不觉温吞,只见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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