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_许一北【完结】(49)

  阵法催动,先响起窸窸窣窣的简牍摩擦声,紧接着,明夷耳畔又有竹筒被破开的声音萦绕。在这样脆如裂帛的声响中,翠绿的竹节被破成大小均匀的竹片,过去的晴天里,兰台后院总是散发着竹片晾晒的青涩气味。细听还有火苗毕剥,竹片被蒸出汗来,清香更胜。烤制完毕的竹片削去竹青,才能连缀成卷,削下来的竹青卷成青褐色的花,兰台有个小吏喜欢收集这些东西,扎成香囊。

  制简的工匠离兰台值房不近,明夷忙于公干,鲜少前往,故不曾完整见过那些竹子如何从高挺的竹变成手边的书卷,现在那些不曾见过的画面却一一在眼前浮现。

  简牍连缀后方可书写,崭新的简还残留被火炙烤后的焦青味,整齐码放在小板车上,被送至前院。所有简牍一律送至兰台令史处,上官挑选后,剩下的才能分发下去。明夷总是挑那些看上去参差不齐的,他说,自己只是打打草稿,或信手涂写,好看的简还是留给正在编纂的书吧,那些才是要传世的东西。谁成想到今天,连他无聊时随手画的一只小乌龟,都能完好无缺地保存到今天呢?兰台书中的内容跃出书面,在他眼前不断闪过,被一只大小眼的乌龟扑了个正着,明夷紧绷的唇终于松动,泄出一声轻笑。

  几排小字手拉着手飘过,是过去兰台之人的署名。明夷忽然看见其中有个嬴字扭了扭身子,像在对他行礼。他想起来了,那个爱缝香囊的小吏就姓嬴,约莫就是嬴氏先祖。

  这些名字在他身边绕了几圈,他认出这些各不相同的字迹背后的主人,有个写字秀气但力大如牛的守藏吏,有个只会画狗爬字却英俊非凡的校书,还有个没上过学但写得一手好字的厨娘……

  小字转着圈离开,不断唱着咒文的李三宝发现阵中出现了模糊的白影,不像个人,只是一团混沌的雾。

  嬴光草草擦干头发就冲下楼,却在楼梯上驻足,不敢再往前。他也看见了那个飘忽的白影,被闪烁的篆书簇拥着。风从窗户灌进来将他才暖起来的身子又吹个透凉,他害怕这风也会把那团脆弱的雾吹散。

  阵法运行至此,李三宝已有脱力之象,高功如宋道长也汗湿鬓角。那团雾气悬空许久,都没有变化,嬴光屏住呼吸缓步走完剩下的楼梯,最后一步却踏空险些摔跤。

  这下动静不小,明夷原本还垂眸认着眼前的字迹,循声望去,看见扭到脚呲牙咧嘴的嬴光。

  白雾就在这时更浓郁了些,边缘被文字推挤着勾勒出一个盘坐的人形。

  “成了!成了!宋师叔,有人形了!”李三宝惊喜道。

  嬴光登时忽略了脚腕处的疼痛,睁大双眼紧紧盯着那处。

  宋道长眼皮也不掀,双手结印:“借你吉言,但还早着呢。”

  眼下不过是刚刚步入正轨,最艰难的情况 ,恐怕真要三天三夜不断诵经念咒。

  “小嬴,等等我。”明夷轻声道,“我明天会醒的,一定会的。”

  ……

  春晚还有一个小时开播,电视循环播放着回家过年的公益广告,嬴光独自在楼下忙活年夜饭,有明夷之前就点名要吃的,有李三宝家乡的样式,也有宋道长专供的素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吃上,但嬴光已经在和面包饺子了。

  阵法之中,明夷的五官已愈发清晰,但魂体仍然与肉身相去甚远。他倒是不无聊,被变幻的文字环绕,就当是看书了。

  众多小篆之中似乎混进去一些奇怪的东西,明夷仔细分辨:“‘绿水青山就是’……嗯?

  怎么会有楷书宋体字?

  是嬴光最早拿给他看的那套书,没想到这些现世文章也生出了灵气。

  明夷伸手戳戳那些看上去很亲切的简体字,独腿的水字摔倒了,其余字簇拥上去把它拉起来,一行标语整整齐齐踢着正步走开。

  他相信文字有灵,却不知能可爱成这样,“真好啊。”明夷又笑了。楼下电视的广告词穿过一老一少的咒语,被明夷听了个大概,这就要过年了。

  “谁在说话?宋师叔,我好像听见仙人的声音了!”李三宝浑身一激灵,险些没拿住法器。

  “我又不聋。”宋道长咬破中指,在面前的玉璋上描画符文。

  明夷的虚影越来越真实,已是亦真亦幻的仙人模样,青白衣衫垂下,衣摆在身后铺开。

  “二位,辛苦了。”

  这次两个人都清楚听见了明夷的问候。

  宋道长捶捶僵硬的老腰:“都是应该的,大人您现在千万不能出阵法,咱们争取把肉身一块儿弄出来。”

  明夷理了理衣袍,似乎闻到了饭香,有点想吃饭。

  “能把嬴光叫上来吗?”

  不知是否心有灵犀,嬴光正端着两杯温水上楼。

  明夷端坐堂上,垂眸淡笑着看他。

  “嬴光,你走近些。”

  被唤的人放下水杯,捂住嘴的时候眼泪也滚落下来,双眼无比依恋地望着阵中失而复得的人。

  “大人,重塑肉身之后,这些书的损毁都会加快,以后可得好好保存了。”宋道长抹去指尖血迹,开始念另一套更古老的咒,听上去像明夷故国的官话。

  原来那些文字是在跟明夷告别。阵眼处,明夷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字,看来他两辈子,都要多谢这些书了。

  欢快的乐曲混杂在庄严的神咒中显得不伦不类,是春晚开始了。明夷想起自己去年对着电视笑,嬴光活见鬼的表情。“我也没有这么容易笑吧?”明夷嘟囔着,隐隐感受到轻飘飘的四肢越来越充盈,四周的字符也更快地飞向他,一时金光大盛,左右两盏魂灯也开始剧烈燃烧。

  魂灯之间有所牵连,明夷身上的真魂灯在接纳新的魂灯,嬴光左肩原本比旁边体温低一些的地方也微微发烫。

  宋道长和李三宝谁都无暇给他科普,魂灯燃烧越剧烈,就说明阵中人求生意志越强烈。

  明夷现在,每一寸潜意识都不愿离去,这世上尽是他的牵挂。

  人就是一张被牵挂支撑起来的皮,那些割舍不下的事物装填进去,才能被称为活物。生老病死,喜怒哀惧,有所爱,有所求,就是人。

  嬴光还在无声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明夷便同他打趣:“重塑肉身,却没说是几岁的肉身,万一等会儿你看见一个小婴儿怎么办?嬴老师会奶孩子吗?”

  被他这么一扯,嬴光还真想象了一下自己用背带背着婴儿明夷下山买菜的样子。

  结婚未半而中道当爹,即将填补同性情侣不能未婚先育的空缺。

  明夷向后微微仰头,闭上眼睛。

  某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又哭又笑的样子,当真是有些丑。

  不敢认。

  电视的歌声越来越高昂,应该是快倒数了,外面却一片寂静,山下大大小小的屋子灯火通明。嬴光胡乱擦了把脸:“今年这片好像禁燃,我带你去外面看烟花怎么样?”

  明夷略带嫌弃地看他:“好是好,你能不能先去洗把脸?”

  嬴光:“……哦。”

  将人赶走,明夷再也无法维持端正的仪态,猝然向前伏倒。

  实在太痛了。

  肉体的疼痛离开明夷三千年了,如今身体未成,疼痛先至,像被六骊马车踩踏碾压,又被拖行在碎石路上;像从兰台顶楼坠落,又被滔天的洪水冲走。但明夷无比珍视所受到的每分痛苦,突破层层炼狱,便能回到人间。

  嬴光在洗手台前对镜洗脸,见到自己脸上挂着两颗又大又肿的核桃也十分震惊。这两天他不说以泪洗面,也是悲喜交加,忧惧不断,如今看来,的确是精神不大好的样子,感觉随时会被安定医院抓回去。他对着这张颇为沧桑的脸想了想,决定刮个胡茬再出去。

  明夷还被困在万蚁噬心的痛苦中,几乎所有人可能受的伤,经历的痛楚,他都受了一遍,魂灯却在这时骤然暗下去。

  “怎么回事?”宋道长睁开双眼,平时炯炯有神的慈眉善目也布满熬出来的血丝,“阵法有缺口?”

  李三宝闷声咳嗽不止,顺过气后起身:“辛苦宋师叔,我去看看。”

  阵中的明夷慌了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源源不断注入到他身上的体温正在急速抽离。希望骤然受到打击,他近乎哀求地看向楼梯口,只想嬴光不要那么快出现。

  明夷身后的窗棂上,李三宝找到了问题,是飘进来的雪融了,破坏了一张符。

  “大人凝神!切忌胡思乱想!”宋道长一声暴喝点醒明夷。

  窗外风雪肆虐,李三宝不能再入阵,要四处走动修补阵法,楼下电视的声音也不再能听清,没人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嬴光洗完脸出来,主持人倒数的最后一个数早已落下,全场拖着长音的“新年快乐”也只剩尾音。

  新年了。

  嬴光冲上二楼,迎接他的是深深的阒寂。

  李三宝襟前一片血色斑驳,终于脱力,靠着书架深深睡去;宋道长嘴角也有丝丝血迹,正原地入定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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