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飞向门内,瞬间被迎面而来的子弹洞穿。
从开枪的数量来看,门内至少有四个人。
神庙外围传来庞杂的信徒祝祷声,管风琴轰鸣阵阵,古神庙遗址的管风琴有着多年历史,早已失于维修,但每年神诞日时依然会被奏响,风箱中夹杂着奇异的金属泛音,和无数经文唱诵融合在一起,穿过长廊,最终进入神庙极深处,在墙壁间碰撞共鸣,像无数嘴唇开合,在耳畔形成低沉又密集的回声——
子弹破空而至,最终淹没在风一般的叹息声中。
艾西礼贴着墙角,从阴影处滑入房间,经过一年的训练,他的身手已经和夏德里安有些相似,他闪身避过第一个发现自己的人,大腿横踢而出,旋身下坠,将对方掀翻在地,而后在俯身的瞬间拔出匕首,插在迎面而来的第二个人的大腿上,对方发出一声惨叫,艾西礼顺势卡出他的脖子,将对方当成盾牌,挡住第三个人射来的子弹,他的手很稳,卡着尸体一路向前推,直接将第三人逼到角落,一枪毙命。
他转身,看到最后一人正站在房间中央,拿枪指着俘虏的太阳穴。
那人显然有些惊慌,叽里咕噜说出几句话,艾西礼听不懂,听着像莱赫王国的某种方言。
不过眼前的架势已经很明确,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有人被捆在上面,看情形,大概已经陷入昏迷。
昏迷的人有着一头红发。
艾西礼干脆利落地扔掉了手里的枪,双手举过头顶。
那人又喋喋不休了几句,拿枪指向门口,似乎要艾西礼退出房间。
就在对方枪口离开俘虏太阳穴的刹那,艾西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掏出另一把枪,迅速扣动扳机。
一枪命中眉心。
第四人的尸体还没倒在地上,艾西礼已经大步走到椅子旁边,喊道:“老师!”
椅子上的人毫无反应,裸露的皮肤上糊着许多血块,有的已经和发丝黏在一起,仍有血珠从脖子往下淌。艾西礼深吸一口气,抬手去探对方的鼻息。
接着,他愣在原地。
他看清了俘虏的脸。
对方的长相和夏德里安极为相似,甚至于一模一样。
但一眼望去,强烈的直觉明确无疑地告诉艾西礼一个事实。
这个人,不是夏德里安。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以父之名
艾西礼愣了一瞬,大脑开始飞速思考。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夏德里安布的局——从他得到的口信来看,夏德里安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这或许是一种提醒,提醒他眼下的局面。
那么他该如何配合夏德里安?是顺势把眼前的人当做“真的”夏德里安救走,将计就计,还是说他要把这个夏德里安是假的、夏德里安其实没有被抓走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么传播范围是多少?是只告知军部还是要尽可能散播出去?
接着艾西礼又想到一种可能:虽然夏德里安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但他确实在神庙周边花费了一些时间,这或许导致他来晚了。
出于某些原因,本该在此地的夏德里安已经离开。
可如果不在大节行动,那么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
不。艾西礼冷静地把这个可能排除。老师给的暗示很明显,一定是大节。
还有第三种可能。
那就是他从一开始就踏入了陷阱——或许那个朱雀坊面摊的小姑娘并非受夏德里安所托,她说了谎,只为把他引入如今这个局面。
如果真的是这样。艾西礼想。那就麻烦了。
他说不定会搞砸一切。
他甚至可能害死夏德里安。
无数可能性在艾西礼脑中飞速划过,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感到一丝危险。
艾西礼立刻闪身躲避,顺带将捆着俘虏的椅子扑倒。下一瞬,一道子弹呼啸着穿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有人!
风声、热量、湿度、子弹打入房间的方向,如果此时有数学家在场,大概需要巨量计算才能判断对手的速度和方位,但现实根本容不得任何人多想,无数逻辑推演在瞬间被拆解,形成一种豹子般的直觉——艾西礼被夏德里安在芭蕾教室暴揍千百遍的本能在此时浮现,他完全凭着本能闪避,躲过从背后袭来的致命一击。
生死一瞬。
艾西礼就地滚远,他选择了一个离大门很近的方位,只一次交手,他就判断出对方的体术极强,纠缠下去他很难有胜算,最明智的方法就是立刻撤离。
但夏德里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要不要带着那个和夏德里安极像的俘虏一起走?
只是刹那的思考,艾西礼起身的动作慢了一瞬,袭击他的人显然速度极快,艾西礼还没来得及退出房间,一道嘶哑笑声已经从他的头顶传来。
艾西礼没有抬头,反手朝笑声传来的地方开了一枪。
那笑声离他很近,几乎是头贴着头,就算对方反应再灵敏,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艾西礼有七成把握能伤到对方。
子弹打入墙壁的声音响起。
接着艾西礼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直接趴在了地上。
有胜算。倒在地上的时候艾西礼想。这一击完全可以用枪或者刀完成,他必死无疑,但是出于某种考虑,对手没有这么做。
这就说明自己之于对方有活着的价值。
有价值,就有胜算。
对方发出一阵稀奇古怪的笑声,那笑声十分怪异,有着金属和砂的质地,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它似乎被艾西礼逗乐了,道:“见到我不赶紧跑,还想着反杀?好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
它卸了他的枪,拎着艾西礼的头发,把他从地上薅起来,艾西礼看到了一个纯黑的影子——对方从头到脚穿着一件极其贴身的夜行服,甚至脸和头发也被包裹,全身上下都隐没在纯黑的轮廓里。
眩晕和疼痛中,艾西礼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见过这种衣服。
这是神圣帝国军部发明的一种特制潜行服。
两种可能。
要么是这人偷了军部的装备。
要么,这人是军部的叛徒。
如果是叛徒,则很可能与夏德里安有关。
艾西礼腹部又挨了一拳,对方确实是没打算杀他,反而有种戏弄兼具泄愤的意味,艾西礼耳畔轰鸣,隐约听到那人说:“……你是上将的儿子吧?夏德里安那家伙……不得好死……咦?”
它话说到一半,有些惊奇地低下头,看到艾西礼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刀,刀尖已然扎透了潜行服。
艾西礼猛地抬腿一踹,刀柄齐根没入,他借力滚出门外,抬起眼皮盯着它,一字一顿:“你必先不得好死。”
军部的潜行服是特质的,寻常刀刃很难穿透,还有防弹的功能。但正如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潜行服在制作出来的时候,一同研发的还有能够穿透衣料的匕首。
匕首数量不多,艾西礼在夏德里安那里见过,夏德里安有次拿了一箱各种制式的刀具到芭蕾教室,从头到尾讲解一遍。结束时艾西礼没忍住,从盒子里顺了一把带走。
夏德里安肯定发现了,但他也是那种看见好东西就肖想的人,很能体谅,俩人心照不宣。
对方的笑声突然变得狰狞,它也不拔刀,就那么维持着腹部被捅的姿势,极其狠戾地朝艾西礼冲了过来。
艾西礼判断着对方的攻击方向,比速度他没有胜算,眼下的情况他很难顺利脱身。
那么,只有冲锋。
夏德里安曾经说过,他不适合冲锋系的战斗方式,体术最好是作为辅助。但艾西礼也问过夏德里安,“如果退无可退呢?”
那时夏德里安再一次把他打趴在地上,而后说,“你现在就是退无可退。”
艾西礼很清楚自己和夏德里安的体术有着绝大的差距,那种差距不单单是经年日久的训练,更有关天赋。夏德里安动手的时候更像是一种纵情,一种撕去矫饰的道德后,直面本能与火的暴烈。“人是从血水中出生的。”他说,“杀戮是人的本能和最原始的生存手段,你的出身也决定了一点,只是后天的规训让你太沉迷于数学家的游戏了,你需要一些绝境。”
而后艾西礼挨了有史以来、甚至有生以来最惨痛的一场暴揍,疼痛像刀,一点点剜出骨髓最深处的某种东西,理智退潮,一些声音开始在大脑中咆哮,“把身体交给直觉。”他看到夏德里安的脸凑到自己眼前,嘴唇一开一合,“疼痛、恐惧、狂妄……还有征服。”
那人拍拍他的脸,浓郁的玫瑰雪茄的味道传了过来。
他在他耳边轻笑一声,“你没有征服的欲望吗?”
艾西礼的枪已经被对手卸了,只剩一把刀。他看着迎面冲来的人,对方的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双脚与地面的接触,艾西礼一沉气,仿佛心脏从咽喉直坠腹中,而后他踏开一步,快准狠地朝近在眼前的身影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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