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之前_AyeAyeCaptain【完结】(75)

  “我再也找不到新的理由继续欺骗自己。”

  “我……一退再退。”艾西礼哑声道,“直到发现真相之时,才惊觉自己早已变成了野兽。”

  “我是最初的那个野兽。”

  “我造出了杀人的第一把刀。”

  “老师。”他看向夏德里安,一字一顿:“这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打算等夏德里安回答,他知道夏德里安不会回答,他替夏德里安做出了回答——

  “从帝国和莱赫的战争开始时,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场战争的目的,或者说这场战争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导致这场战争的原因是柳德米拉之死,那么这就是一场有关信仰的战争,或者说是一场复仇。”

  “直到我发现了新型部队的真相——改造新型士兵所用的药物,虽然里面加入了我的研究成果,但是我的药物只是其中的一种关键成分,围着它还有很多别的配方。”

  “那些配方我见过,它们都曾是奥涅金博士的研究。”

  “父亲的研究停滞了很久,如果想将它们全部实现并投入大批量生产,最后还要制造出可以作战的士兵……这期间需要的时间,绝对不是一两年,至少要以十年计。”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早在十年前,帝国就已经在为这场战争做准备。”

  艾西礼深吸一口气:“所以,柳德米拉之死不会是这场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它只是一个引线。”

  “一个可以被人为安排好的引线。”

  “帝国从未详细公开过柳德米拉阁下的死亡经过,只说她是被莱赫的旧谕信徒谋杀。”

  “老师。”艾西礼涩声问:“柳德米拉到底是怎么死的?”

  没有回答。

  艾西礼感到喉咙发堵,他只好放轻了声音,继续道:“我的研究被盗窃,被投入制造新型士兵的药物之中,只是因为我‘正好’研究出了父亲的遗留课题吗?我的研究完成和战争的爆发,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之前在研究院的时候,我有一个同事,叫德米安,后来他死了,他还活着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我也在想,一切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我的研究成功?”

  “是从柳德米拉之死?”

  “是从上将成为总统?”

  “是从我进入生物学院?”

  “还是。”艾西礼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从我们在新圣堂相遇的那一刻?”

  没有回答。

  艾西礼明白了一切。

  他又想吐了,艾西礼按住胃,感到浑身发冷。

  他闭了闭眼,用所有的力气问道:“老师……我还有任何可以理解您的方式吗?”

  许久,夏德里安终于开口。

  “一切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弗拉基米尔。”

  他用一种堪称温柔的语调说:“一切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你所看到的,就是全部的真相。

  夏德里安伸手,帮艾西礼按住胃,在他腹部的某个位置揉了一下,呕吐感立刻消了下去,“你现在肠胃不好,之后一段时间要吃流食,尽量不要吐。”

  他随即撒开手,握着艾西礼的手腕,帮他找准位置,“就是这里,不舒服的时候揉一揉。”

  艾西礼静静地捂着胃,很久,他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

  “从我们相遇开始。”

  “这一切,都是一场欺骗吗?”

  夏德里安叹了口气,道:“弗拉基米尔,我从未对你说谎。”

  “有些事,是你自己忽略了显而易见的事实。”

  酸水直冲喉头,艾西礼死死地摁着胃,最后还是吐了出来。

  他吐得太剧烈,仿佛有人拿着刀把他的肝肠全都搅碎。

  最后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声音像破了个大洞,即使如此,他还是竭力说出一句:“……那是因为我全心全意地信任您!”

  夏德里安笑了,仿佛感到很有趣似的,“哦,这样吗?”

  他悠悠道:“在你决定信任一个人之前,难道从不判断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我之前是怎么教你的?”

  他和艾西礼对视,毫不畏惧对方的眼神,用最直白的言语说:“弗拉基米尔,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艾西礼曾对德米安说:我对美人的残忍深有体会。

  是的,他完全了解夏德里安,夏德里安亦在他面前交付了最真实的自我。

  夏德里安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他不恒久,不恩慈;嫉妒,自夸,张狂;不讲尊严,一心利己,易怒,不相信人性;不相信道义,不相信真理;不包容,不轻信,不盼望,不忍耐;他认为人终将是孤独的,因此只抓住眼前的瞬息。*

  是的,夏德里安用最真实的自我时时刻刻告诫着艾西礼——我这样的人不应当轻信。

  哪怕是你,我的爱人。

  对我这样的人不应当轻信。

  艾西礼无法指责夏德里安,他无法问: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因为他从不希望成为夏德里安的例外,他希望夏德里安能对他袒露最真实的自我。

  夏德里安的例外,就是莉莉玛莲。

  如果夏德里安用莉莉玛莲的温柔和善解人意对待他,那才是彻头彻尾的伪装和欺骗。

  许久,艾西礼方道:“我从不希望您对我有所掩饰,但是我以为、我以为……”

  他没能将话说完,呼出一口气,仰头看着远处的星空。

  群星安静地俯视他,从容地诘问他。

  你以为什么?

  他最终无话可说了,“……您真残忍。”

  “是啊,弗拉基米尔。”夏德里安轻声应道,“我确实很残忍。”

  “如果我不具备你如今指责于我的残忍冷漠,那么我也不会成为我。”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一点,那么只能说你想要的是一张脸、一个师生之间的禁忌身份、一个征服强者带来的满足欲——这些都是我,但也都只是我的一部分。”

  “如果你说迷恋我,那么你应当将我作为一个整体接受,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么你所抱有的情感根本不成立,那只是你自己心甘情愿、闭目塞听、断章取义的一个幻影。”

  “如果你坚持自己的感情是真实的,那么你当初所迷恋、或许依旧迷恋至今的,原本包括了我的冷漠残忍。”

  “换言之,如果我不冷漠、不残忍、不卑鄙、不傲慢,那么从一开始,你就不会爱上我。”

  夏德里安没再说下去,但艾西礼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我残忍、欺骗、卑鄙、冷漠,但这一切你都无从指责。

  我早已向你展示了所有的因,如今你获得了应得的果。

  你不能审判我。

  “……老师。”艾西礼最终说,“我从未觉得您的残忍是一种缺陷,这是您的性格和魅力,从一开始追求您我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但是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理解您,您也应当理解我。”

  “是,我接受您的残忍和冷漠,那么我呢?”

  我呢?

  您不能看我一眼吗?

  “您很清楚。”艾西礼声音嘶哑,“我不可能接受把我的药物用来改造士兵,我研制它是为了救人,而非制造杀人的兵器。”

  “这是我的底线,如果我放弃底线选择服从您,那么我也将不再是我,而只是一具欲望的傀儡。”

  “是。”夏德里安道,“所以我从未试图说服你,而是直接选择了隐瞒。”

  他和艾西礼对视,问:“你希望我说服你吗?”

  夏德里安平静地看着他,他们曾有过无数次类似的对视,在这样一种眼神可以代替言语的交流中,艾西礼慢慢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夏德里安真的想要说服他,这个人有数不清的手段。

  以诱骗、以哄劝、以真情假意,或者最干脆的,他甚至可以阻止他前往前线,这样艾西礼或许永远都不会得知真相。

  但夏德里安选了最愚蠢的一种。

  他用最愚蠢的一种迂回,为艾西礼打造了一个完美受害者的地位,让年轻人在所有的道德谴责中都可以抽身而退。

  然后,他把整个鲜血淋漓的真相全部端了上来,并且供认不讳。

  ……可是老师,我绝对无法接受这一切。

  是的,弗拉基米尔,我知道你无法接受。

  所以我来了。

  “弗拉基米尔。”夏德里安突然从车盖上跳下,说:“这辆车是防弹的,车牌换过,已经加满了油,驾驶座下面有一张地图,你可以开着它越过国境线。”

  艾西礼猛地看向夏德里安。

  “我想,你大概很难继续在帝国待下去。”夏德里安向前指了指,远处山脉连绵,“我们现在是在查理曼境内,你跟着地图往北走,前面就是叶尼涅。地图上标注了一些无人区,那边没有任何看守,虽然路比较难走,但是这辆车经过改装,以你的车技应该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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