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惊,天才师兄竟是公敌_谢南墙【完结】(147)

  狐狸皱了皱眉。

  “裴厌,”他说,“你松一点,他骨头脆了。”

  裴厌没应。他的脸埋在沈弱的颈窝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压着,压不住,从肩膀的缝隙里泄了一点出来。

  狐狸又退了一步,他觉得他不该看的。

  裴厌是仙首,仙首不该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样子。他别过脸去,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雷刑台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白石头。

  他看着月亮,心里想,沈弱这辈子就没看过几次圆月亮。

  不是没有圆月亮,是他总在忙。忙这个忙那个,忙着照顾师弟,忙着补封印,忙着把自己忙成一个瞎子。

  现在他倒是可以看了,可惜他看不见了。

  狐狸把脸转回来,想说“你抱够了吧,该把他放下了”。

  话还没出口,他就看见裴厌站了起来。

  裴厌站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狐狸的眼睛都没跟上。

  前一秒他还跪着,后一秒他就站直了,怀里抱着沈弱,沈弱的头靠在他胸口,两条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干嘛?”狐狸问。

  裴厌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沈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沈弱往怀里又拢了拢。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人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家门口,把怀里那点仅剩的温暖裹紧了,怕被风吹散了。

  “裴厌。”狐狸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哭过之后的沙哑,而是一种更尖锐的、带着警觉的东西,像一只狐狸听见了陷阱的声音。

  裴厌迈了一步。

  他抱着沈弱,朝台阶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跪了很久的人。

  狐狸挡在了他面前。

  月光下,狐狸的红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一副单薄的、还没长开的身骨。

  他的脸还带着化形后的稚气,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但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深得很,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把他放下。”狐狸说。

  裴厌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是我师兄。”裴厌说。

  “他是你师兄,你把他扔在这儿扛了三千道雷。”狐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利,像针。

  “你三天前说你来接他,你没来。你现在来了,你抱够了,你该把他放下了。他死了,你抱着他上哪儿去?你还能把他抱哪儿去?”

  裴厌没有说话。他又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直接,肩膀几乎撞上了狐狸的胸口。

  狐狸没有退。他伸出胳膊,拦在裴厌面前。那条胳膊很细,细得像一截冬天里的枯枝,风一吹就断的那种。但它横在那里,没有收回去。

  “你把他放下。”狐狸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裴厌一个人能听见。

  “你把他放下,我来埋他。你不配埋他。你不配碰他。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现在来抱他,你不嫌晚了吗?”

  裴厌低下头,看着狐狸那条胳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狐狸的脸。

  他的眼神让狐狸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种狐狸以为会看见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东西。

  是自私。

  彻头彻尾的自私。

  “他是我的。”裴厌说。

  狐狸还没来得及反应,裴厌的袖子就拂了过来。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但狐狸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他的太阳穴上,像一根针,又细又凉,从皮肤钻进去,一路钻到脑子最深处。他的眼前一黑,膝盖就软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伸着,朝着沈弱的方向。

  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裴厌抱着沈弱转身,沈弱的白衣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然后什么都黑了。

  裴厌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狐狸。

  狐狸蜷缩在地上,穿着那件血染的红衣,脸埋在胳膊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做梦,梦见了什么,想抓住,抓不住。

  裴厌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抱着沈弱,走下台阶。一级一级地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沈弱的头靠在他肩上,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一下一下的,像在跟他说话。

  他没有低头看沈弱。

  第186章 仙首不该有软肋

  裴厌把沈弱放在仙宫的冰室里。

  冰室是仙宫最冷的地方,冷到连呼吸都会结成霜。历代仙首的遗骸都存放在这里,但沈弱不是仙首,他是公敌。

  裴厌把他放在最里面那间,最小的那间,从前用来存放废丹的那间。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沈弱。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沈弱那件破了的白衣,不想让别人看见沈弱胸口的血洞,不想让别人看见沈弱嘴角那个死了都没散的笑意。

  那些都是他的。沈弱的狼狈是他的,沈弱的伤口是他的,沈弱最后那个笑也是他的。

  他把门关上了。

  冰室的门很重,关上之后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封存了。裴厌站在门外,听那声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转身,回他的寝殿。

  仙宫很大,走廊很长,他走了很久。每走一步,他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开一条缝。

  不是骨头,不是经脉,是比那更深的东西,是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藏在灵魂最深处的一层壳。

  那层壳裂了。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冷得很。

  他推开寝殿的门。寝殿里什么都没有变。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床还是那张床,窗台上还放着沈弱从前送他的那盆兰草。

  兰草早就枯了,枯了很多年了,但他没扔。

  沈弱送的东西他都没扔,都收着,放在一个他从来不去翻的箱子里。

  他坐在床沿上。

  寝殿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一个仙首该有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是仙首。

  他是仙首,他从来没有算错过一件事。

  从小到大,他算过的每一卦都应验了,算天气,算吉凶,算天下大势,没有一次失手。

  师尊说他天生就是当仙首的料,他说师尊谬赞了,但心里是得意的。

  他当然得意,他算得准,他看得透,他把这世间万物的规律都握在手心里,像握一枚棋子,想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

  他算过沈弱。

  他算过沈弱能扛住三千雷劫。

  卦象上说,大乘期的剑修,百劫不侵,万法不灭。他信了。他是仙首,他信卦象,信天理,信这世间一切可以计算的规律。

  他算错了。

  不是卦象错了,是他错了。他忘了沈弱已经不是大乘期了。

  他忘了沈弱的修为早就碎了,骨头早就裂了,那颗剑心早就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欺骗磨得千疮百孔了。

  他把一个废人送上了雷刑台。

  他算过的。他算过雷刑台上的雷会劈三千下,他算过每一道雷的落点,他算过封印的每一层纹路。

  他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他唯一没算到的是,沈弱会把剑心挖出来给一只狐狸。

  他没算到。

  他怎么会没算到呢?

  他坐在床沿上,盯着那盆枯死的兰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他是算得到的。

  如果他真的想算,如果他真的在意,他是算得到的。

  沈弱是什么人?沈弱是那种会把最后一口饭让给师弟的人,是那种会把最后一件衣裳披在别人身上的人,是那种会把剑心挖出来喂给一只狐狸的人。

  他早该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没算。不是算不到,是没算。

  因为他没想过沈弱会死。因为他不允许沈弱死。因为他要沈弱活着,活到封印补完,活到天下太平,活到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好好看看他。

  他没有机会了。

  裴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算过天下大势,握过仙首大印,杀过无数妖魔。

  这双手干干净净的,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但这双手没有在沈弱摔倒的时候扶过他,没有在沈弱冷的时候给他披过一件衣裳,没有在沈弱说“你三天后来接我”的时候握住他的手说一句“好,我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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