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垂手侍立的鬼侍们脸上都带着克制又由衷的笑意。
自从她们陛下有了小殿下之后，虽然处理鬼务时依旧是不苟言笑，但私底下，整个幽冥殿的气氛都温暖了许多。
连带着对那些触犯律条的鬼魂，也多了几分听其缘由再行决断的耐心。
只不过……让王下厨？
鬼侍们再次交换了眼神。
谁人不知，俊雅温润的王，修为高深，剑术超群，是世间难得的人物，可唯独这厨艺……堪称鬼界一绝，是能放倒恶鬼的那种“绝”。
恐怕也只有她们王夫，这位鬼王宠妻，才能面不改色地享用王亲手做的菜且安然无恙。
小豆包到了爹爹怀里，抱着奶瓶喝得咕嘟咕嘟响，心满意足。
他那双眼睛像极了沈景淮，明亮清澈，嘴唇的弧度却像姬幽昙，但性格格外安静乖巧，任姬幽昙怎么用指尖轻轻点他的小鼻子，也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就是不笑。
姬幽昙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小手，对端着菜回来的沈景淮道：“你儿子，模样严肃的，倒比判官还像判官。”
沈景淮将两盘卖相依旧颇具挑战性的菜肴放下，闻言笑道：“这叫沉稳，有乃父之风。”
他很自然地走到姬幽昙身边，伸手轻轻托了托孩子的背，眉头微蹙，“昙儿，豆包是不是又沉了？我来抱吧，你刚才炒菜也累了。”
他深知姬幽昙修为深不可测，抱个孩子自是轻松，但这份下意识的体贴早已成了习惯。
姬幽昙将喝饱了奶、开始眯缝眼睛的儿子递给他：“嗯，给你，刚喝完奶给他顺顺背。”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菜。
沈景淮接过软乎乎的儿子，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熟练地轻拍着背，一边正色道：“勤能补拙。何况，我觉得今日这盘冥火炒灵蔬，火候把握得比上次有进步。”
旁边一个鬼婢赶紧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
沈景淮已经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夹起一筷那色彩难以形容的“灵蔬”，从容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姬幽昙看着沈景淮泰然自若地吃着他做的菜，怀里抱着他们俩的儿子，眼底满是几乎要溢出的温柔和满足。
“好吃吗？”他问。
沈景淮点头，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好吃，昙儿做的怎么会不好吃。”
那何止是好吃，分明是难以入口的焦苦与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腐烂灵植的涩味交织在一起，霸道地冲击着味蕾，顽强地盘踞在口腔不肯褪去。
沈景淮闭着眼睛咕嘟下咽。
姬幽昙眼底的温柔几乎要化为实质，他闻言唇角弯起，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伸手又夹起一筷，殷勤地递到沈景淮嘴边：“那再尝尝这块，我感觉这块的火候最好！”
那墨绿中泛着诡异紫黑的灵蔬颤巍巍悬在眼前，边缘还带着点可疑的焦糊。
沈景淮怀里的儿子似乎被那气味熏到，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鼻子皱了皱。
沈景淮面不改色，甚至微微低头，从容地将那筷更大的菜纳入口中，细致地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稀世佳肴。
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到他眼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旁边的鬼婢肩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好不容易咽下，沈景淮尚未开口。
怀中的小家伙却不知是被爹爹的表情吓到，还是终于被那古怪气味破了防，“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脑袋拼命往爹爹颈窝里钻，仿佛要逃离这可怕的味道。
姬幽昙脸上的笑容和得意瞬间僵住，伸出的筷子还顿在半空。
他看着哭得委屈的儿子，又看看面沉如水的夫君。
他默默放下筷子，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是不是……其实很难吃？”
沈景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极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哭嚎的儿子更安稳地护在怀中，大掌温柔地抚过孩子柔软的脊背，低声安抚：“不哭，父亲在。”
待儿子的哭声稍歇，变成小声的抽噎，他才抬起眼，看向对面有些忐忑的姬幽昙。
他的目光沉静而温和。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那盘菜，而是轻轻握了握姬幽昙放在桌边的手。
“幽昙，”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好吃的，我不骗你，我最喜欢吃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盘色彩诡异的冥火炒灵蔬，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认真的赞许：“这次的比上几次的都要好吃。”
姬幽昙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边稳稳抱着抽噎的孩子，一边紧握自己的手，方才咽下他炒的菜时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反手紧紧回握住沈景淮的手，破涕为笑。
沈景淮看着他亮起的眼眸，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松开手。
无比自然地将那盘冥火炒灵蔬挪到自己面前，语气如常道：“我就喜欢你做的菜，这些都是我的，昙儿可不要跟我抢。”
说罢，在姬幽昙微红的目光和鬼婢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他再次抬起筷子，姿态依旧从容不迫，一如用着寻常晚膳，抱着孩子的臂弯，始终沉着安稳。
心里想的是，还好昙儿没尝，今天依旧是吃很饱的一天，晚上又要拉肚子，得多准备一沓纸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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