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本朝,一开始应圣院只是个摆设,可偏偏出了个自称北山老人的人。”
“据传本朝一统天下之前,北山老人得神仙亲授符书,此后习得了大神通。既能保国安民、又能预测吉凶祸福,还能帮人消灾、延寿、治病、解厄……”
柳寒说着冷笑一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道:“好一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活神仙。”
这……何不见有些尴尬了,北山老人和符书的事,还真是他做的。
许是看出了何不见的尴尬,越荒州帮他接口道:“后来?”
柳寒重重叹了口气,挥手背在身后,道:“我虽然看不惯应圣院,也不得不承认,那北山老人当真是活神仙。”
“他在时大唐也确实是风调雨顺、无灾无难,哪里有旱他就去哪里求雨,哪里有灾他就赶去救灾。他活了二百多岁,据传他其实能活得更久,可惜最后是为天下人熬到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说到这里,柳寒重新拧紧了眉头,道:“天下人或许感激他,我却不感激他。”
“哦?为何?”何不见奇怪地问。
“那北山老人以一人之能,代天行事,使人仰赖他而胜于仰赖自己。”
“病了不去看医生,反而去求道符;暴雨时不去兴修水利,反而去求他开坛止雨;到后面甚至不去耕地读书,全去拜北山老人……”
“他在时还好,他去了,天下人早已不会独自存活,只会还如往常一般叩头祈祷,可惜却得到不回应。”
“而今天下还能靠着他在时的存粮繁荣一时,可往后呢?在我看来,真正的大灾大难,就在眼前了。”
柳寒说的痛心疾首、忧心忡忡,可他的话却淹没在一片密集的锣鼓和周围的欢呼祈祷声中。
何不见来太元世界,本来是冲着幽冥地来的,没想到刚入长安城却听见了这些。
何不见传音给越荒州,苦笑道:“师弟,看样子我们要先去应圣院看看了。”
若真惹出大灾大难,太元世界的天道本来对修士就十分严苛,难说天道不会循着因果记上他一笔。
越荒州点了点头。
何不见转头看着柳寒,向他拱了拱手,道:“多谢兄台解惑。”
“兄台知晓这么多,且我见兄台气度不凡,想来兄台也是朝廷中人?”
柳寒这才确认,这两人是真不认识自己。不过也对,他们都没听过应圣院,不认识自己也应该。
柳寒沉声道:“我乃御史。”
何不见笑着道:“柳御史,失敬了。”
“我闻柳御史所言,想必柳御史不满应圣院已久,不知柳御史有何打算?”
柳寒闻言,却没有回答,反而警惕地看着何不见。
何不见只笑了笑,单手转动着垂下的星珠,道:“柳御史想做什么,大可放手去做。”
“天理昭昭,必有响应。”
柳寒张口正想问些什么,却发现刚刚还站在他旁边的两人消失不见了。
这……
柳寒吃惊地左右寻觅,目光掠过一个个路人,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两个神秘身影。
也对,那两人衣着气质都不似常人,偏偏还不知道妇孺皆知的应圣院。
难道他们也是什么隐士高人?
……
皇宫,应圣院。
白发白眉的袁子默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垂头,对着放在手心内的一张金色符箓不断念着什么。
忽然,他口中的念词一顿。
袁子默道:“我不是说了,在我绘定运符箓的时候,任何人不得打扰吗?”
袁子默说完,却始终不见人回应。
这时他才觉得奇怪。
刚刚在他的感知中,室内忽然多出了两人。
谁这么大胆敢擅闯进来,还无视他的问话?
袁子默掀开了满是褶皱、如同枯树皮的眼皮,看向了大堂。
只见大堂之内,站着一黑一白两道人影。
看到对方的一瞬间,袁子默的眼睛猛地睁到最大,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眼中泛起了泪光。
良久,袁子默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仙长……仙长怎么才来啊,师父和我……等得你们好苦啊。”
何不见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白发白眉、老得不成样子的人,根据他的气息和自己记忆中的人对应起来。
“你是……北山的小徒弟?”何不见道。
袁子默自宝座上起身,踉跄着走下来,跪倒在何不见面前,颤抖着道:“正是,正是!”
“我是北山老人弟子,姓袁名子默,少时跟在师父身旁,曾与两位仙长有数面之缘。”
“没想到,在一百七十八年后,竟能再见仙人……”说完袁子默深深一拜。
何不见不习惯人跪拜自己,尤其还是一个外表垂垂老矣的老人。
不等对面拜下去,何不见抬手打出一道灵力,将袁子默从地面托了起来。
袁子默只感到周围灵气流动,化为和煦的风将他托了起来。
袁子默再看向那两人,细细打量着他们面容。墨色衣服的仙人分毫未变,倒是那白衣的仙人看上去冷峻成熟了几分。
可两人的面容年轻、鲜妍,不见丝毫纹路褶皱,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抖个不停、皱如老树皮的双手,再抬眼时眼中不由得泛起了泪光。
“两位仙人……风姿如旧。”
何不见只点了点头,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室内,问道:“北山呢?”
袁子默闭了闭眼,道:“师父……在五年前坐化了。”
袁子默压下了再见仙人的激动情绪,找回了几分这些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和从容,缓缓道来:“师父在初次遇见仙人前,已经五十八岁;遇见仙人后,又活了一百七十五年。”
“师父逝去前,修为在炼气大圆满,本来寿数只有一百二。多年来,师父靠着应圣院从各地寻觅灵果,又以符咒将自身与国运相连,这才活到了二百三十三岁。”
“师父生前常跟我说,他平生有两大恨,一恨与两位仙人相遇太迟,在气血衰微的时候才与两位仙人相遇,导致终身无法踏入筑基;二恨用尽手段,也没能等到两位仙人仙游归来。”
像是想起了北山老人,袁子默的脸上多出了怅然,他道:“师父其实在活到二百岁时,就已经……老得太不堪了。”
“但师父始终撑着一口气,总想要盼到两位仙人归来。”
“师父说,他其实不是为了求两位仙人些什么,就是想再见两位仙人一面。”
“曾经我不懂师父到底在坚持什么,如今……”
袁子默注视着这两张依旧年轻的面容,多多少少理解了师父的执念。
师父自得到了符书后,世间的贪嗔痴欲和因果便如蛛网一般一圈又一圈将他层层裹住。
师父有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地位,享万民叩拜的尊荣,也把天下、万民都背在身上,如背巨山。
随着岁月流逝,师父活得超越常人,外人越来越敬畏师父,天下也越来越依赖师父。
师父的生命一日比一日衰老、力量一日比一日衰微,如秋叶凋落不可挽回。
此消彼长之下,师父想再见这两位仙人一面,是否只是想看看他们是否还是那般年轻、是否还是如惊鸿掠过世间、万事不加于身?
师父咽下最后一气时,都抱着两大恨,而他如今亲眼见了。
“来日九泉之下,老朽也终于有面目去见师父了,老朽替师父等到了。”
他终于可以告诉师父,是的,那两位仙人一如初见。
一样年轻,一样强大,一样不为俗世所困,一样自在逍遥。
第50章 取舍
何不见沉默片刻,道:“他的坟茔在何处?”
“师父没有入土为安,”袁子默面带哀戚地说,“神仙怎么能老死呢?只有坐化和飞升。”
“师父的遗体遵照师父的遗愿,存于应圣院地下的秘宫中。”
“两位仙人若是愿见师父遗体一面,请容老朽带路。”
何不见点了点头。
袁子默从怀中掏出一张金箔装饰、锦布作底的符纸,又从一旁嵌满宝石的沉香木盒里取出一杆紫毫笔,沾着朱砂挥毫落笔。
画好符咒后,袁子默引着二人走到应圣院后一处僻静的香堂,将符纸贴于地上。
“开。”袁子默挥手,对着符纸大喝一声。
香堂的地板应声开启,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何不见与越荒州在袁子默的引领下,一路向下行至莲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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