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全息通讯界面闪了闪,左半侧的画面关闭,消失不见。
……
……
圣辉星军部顶层办公室。
塞维安关闭通讯,站起身的瞬间,他晃了晃,撑住桌面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显。一股腥甜的热流自喉口喷涌而出。
等眼前的灰黑散去,他站稳,冷静地擦去唇角的血液。
光脑里已收到了航路规划总署发来的前往弥洛花星的最短星际航线图,航规署署长保证,所有关隘的空管都已经紧急开放,可以将49小时的民用航程缩短至6小时23分,将在首都星时间17:00到达。
塞维安登上了航行舰。
……
……
次日傍晚,已经历了整整一天刑讯逼供的罗尼,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半边骨翼已废。
他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咳出嗓子里的浓痰,讥笑道:“哈……上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口口声声要保护亿万雌虫不受伤害,取缔训//诫伤害行为。结果呢?现在是雌虫在伤害雌虫,呸,虚伪!”
塞维安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军用特制军刺,手指异常稳定地将之刺入罗尼的骨翼缝隙之中,连皮带筋剜下一根血淋淋的鳞骨,声音平淡无起伏:“说出他的下落。不然,我不介意一根一根拆掉你的骨头。”
雌虫当然知道怎么能让雌虫最痛,腕骨剖肉的痛楚让罗尼大口喘气,除了脸之外的全身都在虫化!可他依然挂着那痞里痞气的笑容。
“哈哈哈!骗自己……有意思吗?”罗尼混不吝地大笑着,笑得眼泪直流,“哎哟……今天才知道……上将居然是个如此幼稚的虫!”
塞维安面色不变,继续拆掉他的下一根鳞骨:“说。”
痛楚让罗尼咬掉了自己的一块下唇肉,他急遽地喘息着,眼球翻白,等清醒过来后,他看向塞维安的眼神里竟然有些怜悯。
“上将,你……该庆幸,那玩意儿炸太快……一瞬间……他至少,没有痛苦。”
塞维安的手顿住了。
整整一天的审讯中,他维持着绝对的冷静、从容、镇定,这是作为审讯官的必备素养。他戴上了白手套,为了不在刑讯逼供的过程中弄脏手指,他拆掉那些鳞骨和血肉时,也精准稳定得如同外科医生。
塞维安的世界里生成了一层无形薄纱,那层薄纱将他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使他隔绝情绪,成为一名冷静自持的优秀审讯官。
「他至少,没有痛苦。」
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军刺,轻轻割开了那层薄纱,一大堆他不想要的情绪被强行塞了进来。
塞维安发现指尖在颤抖。
他站起身,脱下沾染了鲜血的手套,随意地扔在地上:“你不开口,没关系。明天正午,我会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凌迟你的亲兵,直到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
“你的光脑里,有反叛军技术部发来的全息伪造视频,你敢说,你没有过带着我雄主金蝉脱壳的心思?”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笃定,说出“我雄主”三个字时,会有轻微的停顿。
罗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既然上将找到了视频,想必也已经看过视频,那上将不妨说说看,爆炸的画面是从哪个视频替换的?毕竟——”他拖长语调,“上将是亲眼看着那场爆炸发生的,对吗?”
塞维安轻嗤:“那么,你应该是删除了爆炸画面的视频,留下了几个不相干的,用来迷惑。”
罗尼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低沉下去:“我也想,可是,他比我更快。那些伪造的视频会在倒计时结束时替换掉真实的画面,可他没等到倒计时结束——”
“够了。”塞维安冷冷地说,“在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前,你就在这待着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句话止住脚步。
“谢恩阁下,他——”罗尼顿了顿,“他特别好,在爆炸前,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他的口型在说谢谢。这像是某种提醒,让我多了一刹那的反应时间,有了虫化的身体作为缓冲,我才没有当场死去。”
那两个字,令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情绪。紧接着,升腾起来的是强烈的妒意与怒意。
对罗尼笑,对罗尼说谢谢……雄虫对一个绑架了他的反叛军副统领说谢谢。
从来都是如此,他的雄主对任何不知来历的雌虫,都是如此的温和有礼,都比面对他时更为真诚。
塞维安声音冰寒:“你若是再提起他,我不介意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刚才的感伤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罗尼又恢复了混不吝的地痞模样,粗声粗气,像不怕死一样说道:“上将,有这样的雄主,你真是有天大的福气!他宁愿死,也不愿让你为难——”
“住嘴!”塞维安厉声打断,可那一个可怕的字眼已经牢牢钉入了他的耳中。
“……不愿让你为难,他宁愿去死。”罗尼丝毫不怕他,咧嘴笑着,一只厚重坚硬的军靴狠狠地踩在他的喉咙上,塞维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阻止他发出声音。
罗尼被踩得呼吸困难,两眼翻白,脸部迅速虫化。
沉闷的声音从厚厚的甲壳中传来:“……为了成全你,你的雄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怎么,上将不应该高兴吗?以后再也没有虫会强迫你在帝国和雄主之间做出选择,没虫会为难你了,多么美好、多么宽广的虫生——”
即使全身虫化,罗尼也还在止不住地大笑,他笑得喘不过气:“尊贵的上将,还记得你雄主——哦,不对,他说离婚。那么,你还记得雄虫阁下对你的美好祝愿吗?”他恶意地拉长语调,“上将,祝你前程似锦!哈哈哈哈哈!”
塞维安不想再和疯子纠缠,转身离开。
尖利的声音却像地狱的恶鬼,接连不断地从身后涌来,缠绕住他。
“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塞维安脸色阴郁,离开驻军监狱,挥手示意亲兵不必跟着自己。
他向那片弥洛花海走去。
此时太阳渐沉,银月未升,弥洛花呈颓败之势。大片大片的花枝花叶无力地垂落,像是博物馆里即将枯死的标本,更像了无生趣的厌世美人。
要等到银月赐下光辉,弥洛花才会生机勃勃地绽放,释放出美丽与清香。
塞维安是赫尔曼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战术与记忆都是顶尖水平。他毫不费力地定位了昨天的事发之地,踩在那块炸出弹坑的土地上。
昨日的全息通讯视频中,此处是一片柔软细腻的月下银沙。
而那个反叛军臭虫为了制造出爆炸效果,将此地炸出了坑。
塞维安半蹲下去,捞起一把坑中的泥沙,目光淡淡地飘着,像是在看沙子,又更像是在透过掌中的沙子看向其他的什么。
他冷静地回忆着这一整天的刑讯得到的口供,快速地在脑中整理,挖掘矛盾与破绽。
反叛军技术部的虫已经被抓了,是个柔弱的亚雌,第一轮刑讯还没扛过就招了。技术虫承认,副统领命他以最快的速度伪造全息影像,并且发过去金发雄虫的影像让他参考。
塞维安淡淡地想,是的,方向没错,他想的是正确的,那个反叛军臭虫确实看上了他的雄主,想要来一场金蝉脱壳后的浪迹星海。
他握住泥沙的手指陡然收紧,碎石在他掌中碎为齑粉。
……还有什么?
对了,传回来的军报里,已经发现了这颗星球周围反叛军逃窜的痕迹,他已命驻军前去捉拿。问一个虫,问不出来,那就问十个虫,一百个、一千个虫,总会问出他雄主的下落。
还有反叛军基地——是个窝藏雄虫的好地方。是时候把那地方一锅端了。
塞维安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细沙。所有的碎石都在他巨大的握力之下化为齑粉,与星球表面的细软沙子混在一起,摸起来像柔软冰凉的水。
突然间,他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块状东西。
塞维安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就是这一眼,令他整个虫全然僵住,从来都冷静优雅的面具彻彻底底剥落了。
他呆呆地、怔愣地望着那一颗东西,手颤抖如筛糠,难以握紧,于是那东西落回细沙之中。他慌乱地去捡,却做不到,白皙灵活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黑漆漆的骨刺,徒劳地在爆炸后疮痍土地上戳出尖锐的坑。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堪堪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虫化的过程。
可他的手仍在抖,无法拿起那颗无比微小的碎片。
向来整齐优雅、全身上下不染灰尘的虫半跪在那里,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强行止住颤抖,右手缓缓地、一点点伸向那颗东西,拿在掌心。
那是一颗深粉色、半透明的矿石碎片,很小的碎片。
这种深粉色的矿石名叫“薇拉之心”,一克的价值是一百亿星币,却依然有价无市。因为这种矿石太过珍贵、又太过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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