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有端倪——那些昂贵的珍奇礼物,总会在帝国的各个节日按时送到雄虫手上。塞维安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远古时期的节日表,坚持在那些早已被历史长河消融的节日当天,送出贵重的礼物。
彼时安东尼看着他的这些行为,心道,塞维安真是一个笨拙的、不知变通的虫,执行军务时已经无比认真,执行雄保会的条例时,更是200%地完成任务。
他其实不必这么做的。
安东尼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两虫在闹离婚时,永远冷静从容的雌虫,在与他商量重要的立法事宜时,竟露出了那样心不在焉的神情。
他原本想着,没关系,反正谢恩是要死的。在他的帝国内,他不会容许另一只S级雄虫的出现。
等谢恩死了,塞维安自然就回到他身边了,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他并不担心。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塞维安已经把全副心思放在了那个平民雄虫身上,再也收不回来。
凭什么呢?安东尼想。他垂眸看着面前昏迷中的虫,很想问问对方——明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一起在赫尔曼军校度过了八年时光的同学,是事业上最亲密的伙伴。
怎么能为了另一个雄虫,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甚至冷漠地关闭了精神海的通道?
明明塞维安与他才该是全帝国最为般配的一对!
等他成为虫皇,塞维安会是他的元帅、雌君和伙伴,与他一同在最高处看风景。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他们都会是最亲密的关系。明明这才是结局。
年少时不是有过约定么?刚学会说话两虫在一起吱吱哇哇。
——“等我成为虫皇,我就娶你,只娶你一个。”
——“那我要住在皇宫。”
——“没问题。”
假的,全是假的。
安东尼流下了眼泪,无声地离开了。
……
……
熟悉的气息涌入时,汹涌的精神海平静了几秒,却又变本加厉地翻滚起来。
黑色的浪潮叫嚣着,不够,不够——
浪潮察觉到了不对劲——熟悉的气息比往常微弱得多,似有似无,呆呆的,没有灵魂一般,停在海面。
换做往常,那些气息会调皮地拨弄海浪,卷一卷海水,灵巧生动。
可是今天,那些气息像是死了,机械地停在原地。
海浪着急地去接触那些残余的气息,想将它们包裹。
……
塞维安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深蓝的眼睛睁开了。
他闻到了熟悉的信息素味道,非常熟悉的加冰威士忌,他急切地坐起身,循着味道的来源看去,可病房里一片空荡荡。
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仍在飘散。
塞维安转头,看见了叠在枕头旁的几件衣服……雄虫的衣服。
难怪……那些气息只是呆板地留在海面,毫不动弹。
雄虫已经不在了,这些信息素的味道,只是无源之水、无根浮萍。
他紧紧地攥着那些衣服,却又颓然地一点点松开,而后,像极其珍视一般,小心翼翼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塞维安觉得自己坏掉了,他的脑子依然能够冷静地思考事情,可他已经丧失了一切兴致。他知道自己昏迷了很久,军部的事务等着他处理,他知道曾经心心念念的法律已上会通过。
可是,这一切他都不想再去关心。
他拔掉静脉上的针管,把那叠衣服抱在怀里,离开了医院。
中途他冷静地回复了一条来自亲兵的信息。
塞维安回到了雄虫生前的公寓,适才发送消息的亲兵正在门口等他。
他神情冷静:“找到了?”
亲兵低声道:“上将,在这里。”
塞维安接过对方递来的玻璃试管,里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莹白骨粒。
亲兵道:“按您的要求,地毯式搜索了那片区域,只找到这一粒,已经过了基因检测。”
“辛苦了。”
亲兵离开后,塞维安把玻璃试管轻轻贴在胸口,似乎这样就能感觉到雄虫的心跳。
这颗爆炸后仅剩的骨粒,是浩瀚星海里,雄虫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第23章
帝国分配给雄虫的这间公寓,塞维安并不陌生。
七年前,曾有一个夜风轻拂的晚上,他披着月色而来,敲响了房门。
那晚,按照礼仪进行两次轻而短促的敲门后,3S级军雌极为强悍的精神力捕捉到了窸窣的脚步声。很快,门打开了,金发雄虫的脸出现在了门后,看清他的一瞬间,那双蜜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塞维安,你来啦!”声音是轻快上扬的,语气里的快乐和期待是那样的明显。
这明晃晃的喜悦让塞维安不明显地愣了一下,但他的情绪很快掩藏在毫无波澜的面容之下。他只是觉得,果然出自荒星下城区,对方的反应太不“贵族”。
贵族的一切行为举止都和缓、平润,剔除了一切棱角分明的东西。社交场上的一切往来都讲求合乎礼仪,杜绝了鲜明的情绪和表达。
他从小都在那样的氛围中度过。
雄虫开心地邀请他,甚至亲密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快进来坐,你喝什么?我这里没有酒,给你泡一杯茶可以吗?”
塞维安垂眸看着被拽住的衣袖,从未有虫这样拽过他的衣袖。太过鲁莽失礼。
思考了很短的时间后,塞维安顺从地被拽着踉跄了两步,道:“感谢您的款待。”
进屋后,塞维安闻到一股清新的混着沐浴露的水汽,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显然雄虫刚刚洗完澡。茶几旁边的雄虫正往茶杯里注入热水,湿漉漉的耀金色头发在往下滴着水珠。
那真的是很浓郁的金色,被打湿后,宛如流动的稠密蜂蜜,看起来香甜可口。
塞维安来这一趟是顺路。他在军部的事务繁多,早已忘记这个被他随手带到圣辉星的雄虫。可昨晚的一场小宴中,有雄保会的官员提到了这个雄虫,在雄保会殷勤的婚恋介绍轰炸下,雄虫最近似乎有些苦恼。
于是塞维安想起,自雄虫来圣辉星安顿下来后,他还没有来见过雄虫。
几句客套的寒暄后,雄虫邀请他去阳台,看花台里的花朵。
“你觉得这花的香味熟悉吗?”不知为何,雄虫的脸色有些发红,问他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丝丝轻软的意味,比吹在脸上的夜风更温柔。
塞维安沉默了。他刻意忘记在偏远荒星的废弃仓库的那个下午,在那个落满尘埃的地方,他与这个平民雄虫有过精神域里的紧密结合。他不认为那代表着什么,一丝恻隐之心,让他多管了闲事罢了。
可雄虫竟在他面前,说起这样近似于挑逗的轻浮话语。
他当然熟悉这种花的味道,这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来自于一种名叫露辛蒂亚的名贵花朵。香味浓郁、幽沉,还带有一丝丝致幻的作用。闻久了会陷入香甜的美梦。
而后,雄虫的脸更红了,用蚊子哼哼一般的细微声音,结结巴巴说道:“哦,我们这里管这个花叫蔷薇,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
雄虫用异常笨拙的语言,将轻佻的浑话说出了一种古朴的真诚感。
空气中似乎有蜜糖融化了,拉成细长的丝线,一圈圈缠绕在两虫之间。
塞维安想,换成任何一只虫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越界的话语,他都会立刻回敬以拳头。
可是……
这只是个不知礼仪的下城区乡巴佬,刚来圣辉星一个月,并不懂那些上流社会里公认的礼仪。
不知者无罪。塞维安并不如何愤怒,他甚至一时兴起,鬼使神差地,想帮雄虫解决雄保会的催婚催育难题。
一桩婚姻就这样简单地定下了。
在那之后,塞维安请来一个礼仪管家,对雄虫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礼仪教学。他希望,雄虫在这次培训之后,能在融入他的社交圈时少出些洋相。
往后七年,雄虫一直做得很好。
可当雄虫的言行举止越来越符合上流社会的礼仪与准则,塞维安却又隐隐的有些别扭。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现在。当他握着雄虫留在星海里的唯一一颗骨粒,再次踏入这间小公寓时,他明白了原因。
是眼神。
七年前雄虫将他迎入房间,结结巴巴地说着蔷薇的花香,那眼神明亮如闪烁的星子,太亮了,亮得能灼烧,像超新星爆发,盛满了希冀与春天。
而七天前雄虫隔着遥遥星海,通过全息通讯的屏幕与他对视,祝他前程似锦,眼神平静如死灰,波澜不起,像沉寂了数万年的死水。
他弄丢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些礼仪和束缚,将雄虫层层包裹、蚕食,直到窒息。
……
……
当晚,塞维安发疯一般,在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搜集雄虫残余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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