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一回到首都星,所有的消息蜂拥而至。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那些消息,他想,原来他和安东尼是这样相处的吗?前世也是这样的吗?结婚后也是这样吗?
前世在他婚后,安东尼依然会时时邀请他,去谈工作,去做客,去喝下午茶,去品尝御厨新做的小蛋糕。即使以雌虫的味蕾,吃小蛋糕仿佛在嚼蜡。他也依然次次都赴约。就算是在宴席之上,他也会去。
因为自从破壳行走起,他与安东尼就是这样一起长大,一起相处的。
那么,谢恩会如何觉得呢?
前世,谢恩从未表达过对他和安东尼相交过密的不满。在宴会中途,当他告诉雄主,他要去与大皇子商谈工作,谢恩总是微笑着说,那你去吧。
他做的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无论婚后婚前,他都严格保持着雌虫和雄虫之间该有的距离。
可是现在,他忍不住想,这样好像是不对的。就算他与安东尼堂堂正正,可每次会面,他都应该带上他的雄主。
何况……经历了前世的事情后,他知道了安东尼对他有超越朋友之间的情感,那么,这样的私下会面,无论怎样都不应该发生。
……可他不知道,今生今世,他还会不会有改正的机会。
没有回复安东尼的消息,塞维安关上智脑,航行舰已停在一座低调不起眼的府邸前。
诺斯家族如今的话事虫,是塞维安的爷爷,一只年迈的雄虫。
塞维安对雄父没有任何感情,却对爷爷有着亲情。在雌父被判处永久流放后,是爷爷关心他的学习和生活,为家族殚精竭虑。
穿过极为不起眼、却极其昂贵的青琅石铺就的长廊,来到正厅,一脸严肃的年迈雄虫坐在那里,淡淡地说:“你已成年,做事有自己的考量,我不问你去做了什么,但该有的惩罚不能少,去吧。”
塞维安俯身行礼,道:“抱歉,令您担心了。”
年迈雄虫的脸色和缓了些:“等禁闭结束,你亲自去赫尔曼军校向校长赔罪。”
塞维安有点生疏地说:“谨遵您的指示。”
“去吧。”年迈雄虫淡淡道,“这些天,你在军部的动作,我已让虫销毁了记录,包括武器调用与航行记录。”
塞维安再次行礼,离开了正厅,前往禁闭室。
前世,虽然头上还有格罗元帅,可元帅不管实际事务,处于半退役状态。再加上党派倾轧,格罗元帅的权限早已被剥夺,只留下花架子虚衔。塞维安自己,则是军部的实际掌权者,大权在握,主理全星际的一切军务,拥有军队的调控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皇储之位的争夺中,他的态度代表军方,谁得到了他的支持,谁的胜率就会大大提升。前世,有他站在大皇子身后,上议院中的四张代表军方的席位,自然将手中的选票投给了大皇子。
前世他习惯发号施令,统领一切,爷爷也已经把诺斯家族的话事权交给了他。
突然间回到了十年前,还未获得权力,于是许多事情需要去斡旋,他竟有些不习惯。
来到漆黑狭小的禁闭室,随着守门的虫把厚重铁门关上,光线消失。
塞维安静坐在那里。在绝对的黑暗、安静中,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冷静。
虫神在上,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要追回他的雄主,并保障雄主的安全。
那么他需要权力。
他不会再让安东尼坐在皇储的位置上,他要在掌握了军部大权后,扶持其他皇子。
他静静地思索,脑中出现了一个虫的名字。
六皇子,埃尔。
虫皇的幼子,年轻活泼,英勇好战,有着用不完的精力,笑容天真热烈,性格开怀。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中,六皇子埃尔很招虫喜欢,他身上有股天然的亲切感和吸引力。
前世,若按照事件的正常发展,皇储之位本就应该属于埃尔。这个开朗却又善战的小雌虫,似乎让虫皇回忆起了自己率兵征战的峥嵘岁月,于是虫皇对埃尔格外偏爱。
可这股偏爱是双刃剑。
虫皇一共有六子,除了大皇子安东尼是雄虫之外,其余五子都是雌虫。虫皇的偏爱,隐隐的将埃尔推到了所有兄弟的对立面。
结果……
六皇子的星舰“星火燎原号”,在偏远星环遭遇袭击,星舰坠毁,埃尔下落不明。
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虫皇陛下,秘密的将塞维安请到宫里,交付给这位年轻强大的上将一个秘密军务——找回下落不明的六皇子。
塞维安接到任务后,立即前往星舰坐标消失的遥远星系,让亲兵深入地下黑市和各类交易所,与掌控地下航道网的地头蛇们打交道,半个月后,探听到了蛛丝马迹。
荒图星。
为了掩虫耳目,他只带着一队亲兵,急匆匆赶往荒图星。在那位荒图星土皇帝“鲨阁下”的府邸上,他看到了昏迷中六皇子埃尔。
埃尔的境况惨烈,一条腿被齐膝斩断,并且没有再生能力。生殖腔受损,腺体被破坏。
塞维安悲悯地看着昏迷中的虫,心里清楚,埃尔已经永远丧失了成为皇储的资格。没有生殖腔,就意味着无法产下亲生虫崽,无法保证帝国皇室血脉的纯粹。他叹了口气,命随身的医生为殿下检查身体,他自己去荒图星四周逛了逛。
然后,他捡到了他的雄主。
也就是说,那一趟他捡回了两个虫。
……
黑暗中,塞维安很快地回忆了一遍,心里有了章程。
接下来他要去走前世的路,带着亲兵去剿匪、追叛、猎杀异兽,一边赚取军功一边登上家族为他搭好的天梯,获得晋升,掌权。
然后,用他手里的军权,扶持六皇子上位,并且尽可能地让安东尼远离权力中心。上辈子他已经见识过,安东尼是如何擅长玩弄虫心,轻而易举地把所有虫玩弄在股掌之中。
不过……想到六皇子,他强压下心里那丝淡淡的敌意,想起了一些往事。
前世,在一次由虫皇亲自举办的皇室宴席中,所有皇室成员都到场,包括遇袭后性情大变的六皇子埃尔。
宴席轻歌宴舞,欢声笑语不断,脸色阴郁的埃尔独自坐在大厅角落,自斟自饮。
不多时,埃尔拄着手杖来与他见礼,恭喜他入主军部,与他喝了杯酒,两虫正交谈。
谢恩莽莽撞撞地向他跑了过来,浓金色的发尾在后腰一甩一甩,跑得气喘吁吁,脸蛋发红,停在他面前时没刹住车,差一点扑了他满怀。
彼时,塞维安因这不合乎礼仪的举止而皱眉,伸手扶了下他的肩膀,就见谢恩不好意思地对埃尔笑了笑,似乎在表示对打断他们谈话的歉意。
而后谢恩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塞维安只好对埃尔道:“殿下,失陪。”
埃尔微笑地说:“没关系。”然后冲两虫微微一礼,拄着手杖离开了。
塞维安注意到了,行礼前,埃尔的目光在谢恩身上停留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或许只有半秒,可持续的时长仍是超出正常社交范畴。
他的心情微沉。而在听见谢恩接下来的好奇问题后,他心里的不舒服更多了。
“他就是传说中的六皇子吗?”谢恩道,“我之前听说了一些他的遭遇,唉,真的是很难过啊。”
塞维安心想,他的雄主总是这样,对一切的虫一切的事物,甚至一切的花花草草,都有着无比的怜爱。
他问谢恩要带他去哪里,谢恩面露神秘,拉着他去了皇室的花园。
那真的是很大的一片花园,万千种花,各种颜色,各种品类,美丽且珍贵,盛放着,热烈着。
谢恩拉着他到一个角落蹲下,给他看一束红色的露辛蒂亚花,用那种满含期待的明亮眼神看着他:“你认识这个花吗?”
喔。蔷薇。他的办公室里有一盆这样的花朵,是两虫第一次吵架冷战时,谢恩送给他的和好礼物。那时雄虫说,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盆蔷薇。
塞维安说:“不认识。”
强烈的失望立刻盈满了雄虫的蜂蜜金色眼眸,塞维安移开眼睛,说:“我不认识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我认识蔷薇。”
雄虫眨眨眼,立刻开心了,笑容从唇角蔓延开来,生机勃勃。
然后,蹲在地上的雄虫颇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你看,这里怎么会有红色蔷薇呢?我送你的那盆是绝无仅有的,全帝国、所有星球中,唯一的一盆红色蔷薇。”
塞维安沉默了片刻,他在军部处理过许多的大事,兵力部署,航道封锁,进攻预估。全都理性,冰冷,有着唯一的正确解。
可是现在,他的雄主用撒娇的语气,问他为什么帝国疆域里会出现第二株红色蔷薇。从没有虫问过他这样感性的问题,他也从来不习惯回答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
他说:“可能下雨长出来了。”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忧心宴会厅那边的情况,离席太久,终究不合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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